第451章 白石镇暗流涌动
黑雨镇的夜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小七回头看了一眼,瞳孔微缩。
镇子里的灯全灭了。
所有的灯。
街上的灯笼,屋里的油灯,码头的火把,全部在同一时间熄灭。整个黑雨镇陷入彻底的黑暗,只剩天上一弯冷月,惨白的光洒下来,把所有东西都照成灰色。
然后,门开始响了。
一扇。
两扇。
十扇。
几十扇。
镇子里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,从门里走出来的,是镇上的人。男女老少,穿着睡衣,光着脚,眼神茫然,像是梦游。他们从各自的家里走出来,站在街上,站在巷口,站在码头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。
听雨楼的废墟。
小七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"他们在找灯。"她声音发涩,"灯灭了,他们的魂还连在灯上,身体在本能地寻找光源。"
纪逍遥看着那些人。
几百号人,密密麻麻站在月光下,一动不动,像一片灰色的森林。
"能救么?"他问。
小七沉默了几息。
"灯阵的核已经碎了,红线也断了。理论上,他们的魂会慢慢回流。但需要时间,可能是几天,也可能是几个月。在这之前,他们会一直是这个状态——白天正常,晚上梦游,直到魂彻底归位。"
"有没有快的办法?"
小七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
"有。但我做不到。月照一脉有一种手法,叫引魂归窍,能加速魂魄回流。但那需要极深的修为,至少要月纹觉醒到第三层。我才第一层,勉强能感应梦印,离引魂差得远。"
纪逍遥没有再追问。
他把肩上的人放下,靠在墙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。肩膀已经肿成了原来的两倍,皮肤下面能看到骨茬子的轮廓,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发颤。
小七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"我帮你正骨。会很疼。"
"动手。"
小七双手按上他的肩膀,指尖微微发光。她先摸清了碎骨的位置,然后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推一拧。
咔嚓。
碎骨归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纪逍遥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但身体纹丝不动。小七又调整了两次,把挤进肉里的骨茬子一根根复位。最后撕下自己的袖子,把他的右臂绑在胸前固定住。
"三天之内别动右手。"
纪逍遥点了点头。
巷子外,那些梦游的镇民还在站着。月光照着他们空洞的眼睛,像照着一面面死去的镜子。
小七坐在他旁边,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沉默了很久。
"他说十二座镇。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纪逍遥嗯了一声。
"镇镇有灯,灯灯连魂。黑雨镇只是其中一个。"
"还有十一个。"
纪逍遥闭上眼,脑子里在过那个字。
渡。
灰袍人最后吐出的那个字。
是人名?是地名?还是什么暗号?
他想起冯九枯腰间的黑铁牌。那块牌子他还留着,一直揣在怀里。他用左手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月光下,铁牌背面那些模糊的刻痕终于看清了一点。
不是花纹。
是字。
很小的字,密密麻麻刻了一片,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大部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,只有最下面一行还能勉强辨认。
"渡厄司。"
三个字。
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你听过?"纪逍遥问。
小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月纹的光芒一明一暗,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。
"小时候听师父提过一次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"只说了一句——渡厄司的人,不是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师父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提过。第二天我去问,她说我听错了,没说过这三个字。"
纪逍遥把铁牌收回怀里。
冯九枯是渡厄司的人。
灰袍人也是。
点灯的人也是。
那个隔着不知多远距离、用红线灭口的存在,大概率也是。
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,却在暗处编织了一张覆盖十二座镇子的大网。
他站起来。
"你留在这里,看着这些人。天亮之后,去找许小禾,告诉他灯灭了,听雨楼也没了,让他安排镇上的事。"
小七抬头看他。
"你去哪?"
纪逍遥已经迈步走出了巷口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那些梦游镇民之间,像一道移动的墨痕。
"灰袍人说从南到北,十二座镇。"
他头也不回。
"黑雨镇是最南边的。"
"下一座,在北。"
洞眼神的人群之间。
没有人拦他。
那些梦游的镇民像感应到了什么,纷纷往两边让开,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路。月光照在他们灰白的脸上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说什么,又像只是在呼吸。
纪逍遥穿过人群,走上码头。
江水还是黑的。
但那种让人发寒的阴气已经淡了很多。灯阵一碎,笼在黑雨镇上空的东西正在消散,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被敲开了裂缝,外面的风终于能灌进来。
码头上停着几条船。
都是渔船,破旧,船舱里堆着渔网和绳索。纪逍遥挑了一条最结实的,单手解开缆绳,跳上船头。
他不会撑船。
但他会借水。
左手长刀插入水中,刀身斜切水面,借着江流的力量把船推离码头。船晃了几下,被水流裹着往北漂去。
身后,黑雨镇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小。
那些站在街上的人影,像一片缩小的剪纸,最终融进了夜色里。
纪逍遥坐在船头,右臂绑在胸前,左手搭在膝上,闭目养神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。
他脑子里在整理。
第一,冯九枯。黑铁牌,渡厄司,死在他刀下。一个被派来杀他的人,身上却带着一个庞大组织的信物。说明渡厄司盯上他不是偶然。
第二,灰袍人。黑雨镇灯阵的操控者,但不是源头。他自己也是棋子,死的时候被人隔空灭口,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。
第三,十二座镇。从南到北,镇镇有灯,灯灯连魂。黑雨镇是最南端,灯阵已毁,但剩下十一座还在运转。
第四,"渡"。是渡厄司的缩写,还是某个人的名字?灰袍人临死前拼尽全力要说出的那个字,一定不是随口吐出的。
第五,小七。月照一脉。灰袍人认识这个传承,而且语气中有忌惮。月照一脉和渡厄司之间,必定有旧怨。
线索很多。
但全是断的。
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,每一片都能看出点什么,拼在一起却到处是空白。
船顺流而下——不对,是往北。
这条江从南往北流,在中段拐了个弯,汇入更大的水系。纪逍遥不知道下一座镇在哪,但灰袍人说了,从南到北。顺着江走,总能撞上。
他需要一个落脚点。
需要补给。
右肩的伤虽然正了骨,但碎骨之间还有淤血和碎渣,不处理干净迟早要出问题。
船漂了大约两个时辰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
江面上的雾气浓了起来,乳白色的,像一层厚棉被铺在水上。纪逍遥睁开眼,发现前方隐约有灯火。
不是鬼火。
是真正的灯火。
暖黄色,从雾气后面透出来,一闪一闪,像有人在岸边提着灯笼走。
船慢慢靠近,雾气渐渐散开,露出一座小码头。码头比黑雨镇的更小,只有三根木桩和一块跳板。岸上是一排低矮的土屋,屋顶冒着炊烟。
有人住。
而且是活人。
纪逍遥把刀从水里抽出来,船借着惯性撞上码头,晃了两下停住。他跳上岸,脚踩在湿泥上,打量四周。
土屋前面有一条泥路,路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。柳树下拴着一头老牛,正低头吃草。一个老汉坐在牛旁边的石头上,叼着旱烟杆,眯着眼看他。
老汉看了他半天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。
"后生,哪来的?"
"南边。"
"南边?"老汉皱了皱眉,"南边这一段江,三年没见过船了。"
纪逍遥看了他一眼。
"为什么?"
老汉没有直接回答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,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。
"南边不干净。都知道的事。"
"哪里不干净?"
"黑雨镇呗。"老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明显压低了,还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,"那地方三年前就不对了。去的人不回来,回来的人不说话。后来大伙就不往那边走了。"
纪逍遥没有多问。
"这里叫什么?"
"柳河埠。"老汉打量着他身上的血迹和绑着的右臂,"后生,你受伤了?"
"有大夫么?"
"有个半吊子。"老汉用烟杆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土屋,"老周头,以前在县城药铺当过学徒,勉强能接个骨拔个刺。你要是伤得重,得去前面镇上。"
"多远?"
"顺江再走半天,白石镇。"
白石镇。
纪逍遥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先去找了老周头。
老周头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,驼背,手指头上全是药渍,指甲缝里发黄。看了纪逍遥的肩膀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谁给你接的?手法不错,骨头归位了,但里面还有三块碎渣没清出来。得开口子取。"
"取。"
老周头翻出一把小刀,在烛火上烤了烤,又倒了半碗烈酒浇上去。
"忍着。"
刀子切进肿胀的肩肉,纪逍遥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砸。老周头的手确实稳,刀口不大,精准地挑出三块黄豆大小的碎骨,扔进旁边的碗里,发出叮叮的脆响。
上药,缝合,包扎。
老周头擦了擦手上的血,摇了摇头。
"你这肩膀,就算好了,以后也使不上全力。骨头碎过的地方,长好了也是脆的。"
纪逍遥活动了一下手指,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。老周头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他,欲言又止。
"怎么了?"纪逍遥问。
老周头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"后生,你是去白石镇的?"
"嗯。"
"那你小心点。"老周头的声音更低了,"白石镇最近也不太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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