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4章:新大陆的第一天
建文三年,七月十六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面,将金色的光芒洒向那片陌生大陆的时候,李茂已经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。
风从陆地上吹来,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气息,潮湿的泥土味、繁茂的草木香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花的甜腻。
这种味道,他在大明从未闻到过,陌生又让人莫名地安心。
“总指挥,天亮了。”
副手张勇从船舱里钻出来,揉了揉通红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
李茂没有回头,依然举着望远镜,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。
望远镜里,一片绵延的海岸线正在缓缓展开。
入海口宽阔而平缓,两岸是茂密的森林,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,望不到尽头。
再远一些,是连绵起伏的山脉,山峰上隐约能看到白色的积雪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“入海口很宽,水深足够。”
李茂放下望远镜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两岸地势平坦,有足够的空间建城,而且还有淡水。”
“淡水?”张勇眼睛一亮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
李茂指了指入海口上游的方向:“河水的颜色跟海水不一样,浑浊一些,那是带着泥沙的淡水,流量不小,足够几千人饮用灌溉。”
张勇使劲点了点头,转身朝船舱里跑:“我去喊人准备!”
李茂站在舰桥里,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。
他的手掌按在冰凉的钢制栏杆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转过身,对传令兵说:“传令:所有船只,就地抛锚,放下小艇,第一批勘测人员随我登岸!”
“是!”
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,传遍了五艘巨舰。
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,水手们喊着号子,把一艘艘小艇放下水面。
李茂穿上靴子,系好腰带,从舰桥里走出来,沿着舷梯走到甲板上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但心里头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远航的时候,那时候他还年轻,什么都不怕,觉得大海再大,也大不过人的胆子。
后来经历了风暴,经历了迷航,经历了淡水耗尽、粮食见底的绝境,他才明白,大海不是用来征服的,是用来敬畏的。
而这一次,他带着一千个人,跨过了那片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大洋,来到了这片从未被大明人踏足过的土地。
“总指挥,小艇准备好了!”一个水手长跑过来禀报。
“走!”
李茂跨进小艇,在船尾坐下。
小艇上还坐着六个水手和两个勘测人员,一个人抱着测绘仪器,一个人背着罗盘和地图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。
小艇缓缓离开巨舰,朝岸边驶去。
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,能见度很高,可以看到水下十几尺深的地方,沙质的海底在波光中若隐若现。
偶尔有一群银白色的小鱼从艇边掠过,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道闪电。
距离越来越近,岸边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。
细白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沙滩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,树木高大而粗壮,树干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。
枝叶间开着一些不知名的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“好漂亮……”一个水手忍不住喃喃自语。
李茂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沙滩上方的地势,心里头在飞快地盘算着。
沙滩宽约二十丈,地势由低到高缓缓上升,没有陡峭的悬崖,没有容易塌方的斜坡,是一块天然的、完美的登陆点。
再往上,是一片平缓的坡地,高出海面大约三四丈,不会被涨潮时的海水淹没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李茂低声说了一句。
小艇轻轻地撞上了沙滩,船底擦过沙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水手们跳下小艇,把艇身拖上沙滩,稳稳地停住。
李茂从艇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沙滩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他弯下腰,抓了一把沙子,让沙粒从指缝间滑落。
沙子很细,很白,带着阳光的温度,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他站起身来,目光扫过四周,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:“都下来吧!”
五艘小艇陆续靠岸,勘测人员拿着仪器冲上沙滩,有人架起三角架开始测绘地形,有人蹲在地上记录土壤样本,有人拿着罗盘测定方位,整个沙滩很快就忙碌起来。
李茂没有去指挥那些人,而是独自朝树林走去。
他在林子边缘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一棵大树粗糙的树皮。
那棵树很粗,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得住,树干笔直地向上生长,大约有七八丈高,树冠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在外面,只留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。
“好木头。”他拍了拍树干,转身朝上游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约两里路,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变得平缓起来。
河岸两侧的平地比下游更宽,而且高出水面不少,就算遇到汛期也不会被淹没。
更难得的是,河岸旁边的土壤是黑色的,抓一把在手里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,那是肥沃的腐殖土。
李茂看了看身后的森林,又看了看面前这条平缓的河流,忽然笑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来,用匕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,然后站起身来,朝身后大喊:“传令下去,把所有人都带上来!”
“就在这儿扎营!木材随便用,淡水足够,地也是好地,咱们的新家,就从这里开始!”
消息传回船队的时候,整条船上都沸腾了。
移民们背着包袱、扛着工具、牵着牲口,一批一批地从小艇上涌上沙滩。
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笑,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泥土,有人蹲在河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。
老赵带着儿子走下小艇的时候,沙滩上已经是一派热闹的景象了。
他环顾四周,看了看那片茂密的森林,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群山,拍了拍身边儿子的脑袋:“看到没?这就是咱们以后的新家了。”
他儿子仰着头,看着那些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倍的大树,眼睛瞪得溜圆:“爹,这里真的有老虎吗?”
“有也不怕!”
老赵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,抡起一把斧头:“你爹我别的本事没有,盖房子是专业的。咱就在这儿扎根了!”
他挽起袖子,朝林子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沙滩,码头上五艘巨舰静静地泊在海面上,桅杆上的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树林里。
当天傍晚,第一批木屋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。
用的是就地取材的木材,粗大的原木被锯成合适的长度,用榫卯结构拼接在一起,不用一根铁钉,却结实得像长在地上一样。
屋顶还没来得及铺瓦,只是临时搭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和茅草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。
篝火在沙滩上燃了起来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一张疲惫而又兴奋的脸上。
老赵坐在自己刚盖好的木屋门口,儿子已经缩在他脚边睡着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,汤里浮着几块不知名的野菜,是白天从林子里采的,味道说不上好,但喝下去暖洋洋的。
“老赵叔!
”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手里也端着一碗汤,在老赵身边坐下:“您说,咱们在这儿能住多久?”
老赵想了想:“住多久?住到不想住为止。”
年轻人笑了:“那怕是得住一辈子了。”
“一辈子也挺好。”
老赵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森林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你看这地方,有山有水,有树有地,比咱老家强多了。”
“老家那边人多地少,种点粮食还不够交租的。”
“这儿不一样,地都是咱们自己的,想种多少种多少,种出来的都是自己的。”
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远处,李茂正站在篝火旁边,对着一群移民讲话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清楚楚:“第一批来的,都是拓荒者。”
“你们的名字,以后会写在大明的史书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的脸:“但是,拓荒不容易,至少头一年,什么都得靠咱们自己。”
“住的地方得自己盖,吃的东西得自己种,路得自己修,码头得自己建。”
“有没有人觉得难,想回去的?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退缩。
李茂点了点头:“好!既然没人想走,那咱们就踏踏实实地干!”
“从明天开始,分三组人,一组盖房子,一组开荒种地,一组修码头。”
“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一条能走的路,一亩能种的田,一座能用的码头!”
“明白了?”他环顾四周,提高了声音。
“明白了!”篝火旁的应和声震天动地。
到达美洲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。
所有人在沙滩上集合,李茂拿着名单分配任务。
一千人分成三组,各有各的活干,各司其职,分工明确,高效得像是一台刚刚完成磨合的机器。
第一组负责修建房屋。
三百人,全是木匠、泥瓦匠或者有建筑经验的人。
老赵被任命为组长,他当了一辈子木匠,盖房子这事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。
第二组负责开荒种地。四百人,大多是庄稼汉,还有几个从司农寺派来的农官。
他们的任务是清理灌木、翻地、修渠,赶在雨季结束之前把第一批种子种下去。
第三组负责修建码头和道路。三百人,身强力壮,力气活全归他们。
李茂亲自带队,不干别的,就是搬石头、锯木头、挖地基,死磕这第一条出路。
老赵带着他的木工队,选了一块地势最高的平地作为营地的中心。
平地上原本长着几棵大树,他看了看位置,一挥手:“这几棵都砍了,但树根留下,到时候当桩基用。”
工人们抡起斧头,砍伐声、拉锯声、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一棵棵粗大的树木倒下,被拖到一旁的空地上进行粗加工。
剥掉树皮,锯成合适的长度,刨平,开榫,打孔。
老赵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草图。
他的字写得不好看,但那些线条、那些比例,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主梁三根,每根长四丈,粗一尺八寸,两头开榫。”
他对旁边几个工匠说:“次梁六根,长两丈五,粗一尺五,榫头留三分。”
“柱子呢?”一个工匠问。
“柱子十二根,每根两丈八,榫眼开在五寸和七寸的位置。记住了,榫眼不能打偏了,一偏整根柱子就废了。”
工匠们连连点头,各自散开去干活了。
老赵的儿子一直跟在旁边打下手。男孩子今年十一岁,干不了重活,但递个工具、跑个腿、量个尺寸还是能干的。他爹画图的时候,他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,眼睛一眨都不眨,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和数字全都刻进脑子里。
“爹,咱们要盖多大的房子?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先盖个大的,能住一百个人的。”
老赵头也不抬:“后面再盖小的,一户一户的,大家都有地方住。”
“那咱们自己住哪?”
老赵终于抬起头,看了看儿子那张晒得有些发红的脸,笑了:“咱们住最大的那间,你是组长家的儿子,有优待。”
男孩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转身又跑去帮其他人搬木头去了。
到了第五天,第一排木屋已经初具雏形。虽然还没有屋顶,没有墙壁,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,远远看去,一排整齐的木架在阳光下泛着新木特有的浅黄色光泽,带着一种“正在生长”的鲜活气息。
老赵站在第一间木屋前面,双手叉腰,仰头看着那刚立起来的屋梁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不错,照这个进度,再过十天,第一批人就能住进去了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柱子,感受着那种厚实而稳固的震颤。
木材散发着清冽的树脂香气,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得微微发烫,仿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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