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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1章:夜不能寐,朝野震动


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皇城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老朱靠在车厢的软垫上,闭着眼睛,一言不发。

马太后坐在他旁边,也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。

老头子从上车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说。

不是累了,是心里头有事。

那件事太大,大到他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装不下,得慢慢消化。
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,毛骧拉开车门,躬身道:“太上皇,到了。”

老朱睁开眼睛,扶着马太后的手下了车。

他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了看天。

暮色四合,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。

“妹子,你先回去歇着,咱出去走走。”老朱松开马太后的手。

马太后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:“别走太远,天黑了凉。”

老朱“嗯”了一声,背着手,沿着宫墙慢慢地走。

毛骧远远地跟在后面,不敢靠近,也不敢离得太远。

老朱走得很慢。

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他的脑子里全是下午在试验田里看到的那些稻子。

沉甸甸的稻穗,金黄的谷粒,被压弯的稻秆,还有那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海洋。

一千二百斤,一千五百斤。

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,敲得他浑身都在颤抖。

他想起了凤阳。

那年他十七岁,爹娘活活饿死,连口棺材都买不起,用破席卷了埋了。

他跪在坟前,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不是哭爹娘,是哭这吃人的世道。

从那天起,他就发誓:这辈子,一定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。

后来他造反了,打江山了,当皇帝了,可那个心愿,一直没有真正实现。

减税、赈灾、屯田、兴修水利,能做的都做了,可粮食的产量上不去,一切都是白搭。

亩产三百多斤,风调雨顺也就四百斤,这个数字像一堵墙,挡了他一辈子。

可现在,那堵墙被推倒了。

老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,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。

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,他浑然不觉。

“一千多斤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忽然笑了起来。

笑得像个孩子。

毛骧站在远处,看着老朱的背影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他跟在太上皇身边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又是哭又是笑的,像是疯了,又像是醒了过来。

老朱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月亮升起来,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,他才转过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

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几十年的担子。

回到寝宫的时候,马太后还没睡,正坐在灯下做针线。

她见老朱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回来了?饭已经热了两遍了,先吃饭。”

老朱摇了摇头: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得吃,你多大年纪了,经得住饿?”

马太后站起身,拉着他的袖子,把他按到桌前。

太监们连忙把饭菜端上来,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碗红烧肉,一碗蛋花汤,简简单单,但都是热乎的。

老朱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忽然停下来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

米饭粒粒分明,晶莹剔透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这是去年的陈米,口感一般,但他今天吃起来,觉得格外香甜。

“妹子,你说,要是以后的米,都像今天咱在田里看到的那样,一亩能打一千多斤,咱爹咱娘还在的话,得多高兴?”老朱放下碗,声音有些发哑。

马太后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,放在老朱碗里:“爹娘要是在,肯定高兴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他们在天上,也看得见。”

老朱没有再说话,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饭,吃得很快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似的。

吃完了饭,太监们撤去碗筷,又上了茶。

老朱端着茶盏,坐在灯下,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马太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老头子,你是不是在想,当初跟洛凡说的事?”

老朱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“封王的事。”

老朱沉默了。

他确实在想着这件事,从试验田回来的路上就在想,在宫墙外面走的时候也在想,吃饭的时候还在想。

那个承诺,已经过去好几年了。

那时候洛凡提出减免农税,他说,只要能真正做到让天下百姓不交农税,就给洛凡封王,活着封的异姓王。

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头是认真的,但也没抱太大希望。

减免农税,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。

朝廷的开支摆在那里,军费、俸禄、赈灾、兴修水利,哪一样不要钱?

减了农税,银子从哪儿来?

可洛凡做到了。

不是靠嘴皮子,是靠实打实的本事。

玻璃、水泥、钢铁、火车、电话、收音机、电子钟,一样一样地从他手里变出来,变成了朝廷的税收,变成了百姓的饭碗。

农税从十抽一减到二十抽一,从二十抽一减到三十抽一,从三十抽一减到四十抽一。

虽然不是一次到位,但每年都在减,每年都在往那个目标靠近。

老朱原本以为,这辈子可能看不到农税全免的那一天了。

可现在,看着那亩产一千多斤的杂交水稻,他忽然觉得,那一天不远了。

亩产一千多斤,就算农税全免,朝廷不收一粒米,百姓手里剩下的粮食,也比以前交了税之后还要多得多。

交了税反而比不交税的时候还多,这是什么道理?

这不是道理,这是事实。

老朱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妹子,你说,咱当初答应洛凡的事,是不是该兑现了?”

马太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先问了一句:“他现在减免农税了吗?”

“还没有,但快了,有那杂交水稻,农税全免是迟早的事。”

马太后点了点头:“那就等他做到了,再兑现也不迟。”

老朱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乎,一口一口地喝,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一起咽下去。

那天晚上,老朱躺在床榻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
马太后被他折腾得也睡不踏实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,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老头子,你到底睡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老朱的声音清醒得很,一点都不像躺了半个时辰的人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“想稻子。”老朱直截了当地说。

马太后叹了口气:“稻子有什么好想的?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?”

“看到了才想。”

老朱翻了个身,面朝马太后:“妹子,你说,那稻子是怎么长的?秆子那么粗,穗子那么长,谷粒那么密,咱活了这么大岁数,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稻子。”

“那是洛凡的杂交水稻,你不是听标儿说了吗?”

“听了,但听不懂。”

老朱老实地说:“什么雄性不育,什么保持系恢复系,咱一个字都听不懂,但咱看得懂稻子,好稻子孬稻子,咱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“今天在田里看到的那些,是好稻子,最好的稻子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:“咱在想,要是全天下都种上这种稻子,还会有饿死人的事吗?”

马太后没有回答。

因为她知道,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
老朱又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

帐子是青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暗纹的云龙图案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老朱就起来了。

他今天没去后院散步,而是直接去了前朝。

朱标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奏折,看见老朱进来,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:“父皇,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?”

老朱摆了摆手,在炕上坐下,端起太监递上来的热茶,也不喝,捧在手心里暖着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蟒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,一点都不像昨晚折腾了大半夜的样子。

“标儿,咱问你件事。”

“父皇请讲。”

“洛凡那个杂交水稻,什么时候能在全国推广?”

朱标想了想:“洛凡昨天跟儿臣说了,先在南方几省试点,等验证了产量和稳定性,再逐步推开,乐观估计,三到五年。”

老朱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问了一句:“标儿,你觉得洛凡这个人怎么样?”

朱标愣了一下,没想到父皇会问这种问题。他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赤胆忠心,才华横溢,是儿臣最信任的人。”

老朱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:“那你觉得,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劳是什么?”

朱标想了想,一时之间竟然数不过来。

玻璃、水泥、钢铁、火车、电话、收音机、电子钟、图书馆、杂交水稻……

随便拎出来一样,就够一个人吃一辈子了。

“儿臣一时半会儿,还真说不上来。”朱标老实地说。

老朱笑了:“咱也说不出来,太多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但却很坚定:“但咱知道一件事,这样的人,大明几百年来,就出了他一个。”

朱标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
老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身来:“行了,你忙吧,咱回去了。”

“儿臣送父皇。”
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
老朱摆了摆手,大步走出了东暖阁。

毛骧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乾清宫的廊道,走过汉白玉的台阶,穿过几道宫门,回到了后院的寝宫。

老朱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
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金色。

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进了屋。

……

试验田里的稻子在收割,消息也在收割。

虽然试验田有重兵把守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,但那块田就在那里,在城南十里外的大路边上。

站在远处的土坡上,拿着望远镜,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第一批拿着望远镜去看的,是附近的农民。

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,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稻子。

秆子粗得像手指,穗子长得像狗尾巴草,谷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把整株稻子都压弯了腰。

“老天爷,这稻子咋长的?”

一个老农放下望远镜,揉了揉眼睛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喃喃自语:“老汉种了四十年地,没见过这样的稻子。”

“这是护国公搞的杂交水稻!听说了吗?亩产能上一千斤!”

“一千斤?你说梦话呢?咱种了一辈子地,最好的年景也就四百斤,哪来的一千斤?”

“你别不信!报纸上都登了!广播里也播了!”

那老农半信半疑,又举起望远镜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望远镜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要是亩产真能上一千斤,咱家那五亩地,就能打五千斤粮食,一家人一年吃一千多斤,剩下的还能卖钱……”

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话匣子,老农不再说话,只是捧着望远镜,久久地望着那片金色的稻田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城南飞到城北,从城里飞到城外,从京城飞向全国各地。

茶馆里,说书人一拍醒木,眉飞色舞:“诸位,天大的消息!护国公的杂交水稻,亩产一千多斤!”

“一千多斤?真的假的?”

“千真万确!太上皇亲自去看过了,报纸上都登了,太上皇在田埂上蹲了半个多时辰,一株一株地看,看完之后连说了三个‘好’字!”

“乖乖,一千多斤,那可是咱现在产量的三四倍啊!”

“三四倍?你那是好年景,赶上灾年,连一百斤都收不到,就算风调雨顺,也就三百多斤顶天了,这一千多斤,那是天上地下的差别!”

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下茶杯,若有所思地说:“你们只看到了粮食多,没看到背后的东西。”

旁边的人纷纷转过头看着他,他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开口:“粮食多了,粮价就跌了;粮价跌了,百姓手里就有余钱了;百姓手里有余钱,就能买更多的东西,商业就活了;商业活了,朝廷的商税就多了。”

“商税多了,农税就可以继续减,减到后来,说不定真的能全免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:“农不税,这可是古往今来无数圣贤梦寐以求的事啊。”

茶馆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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