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共同富裕
当最后一锹土盖上坟茔,晒谷场的老铜锣突然自鸣三声。
李连军回头望见红湾村错落的新居,每扇亮灯的窗后都晃动着土布围裙、智能平板、枣木算盘和老花镜。
夜风捎来沙枣花的清甜,恍惚又是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灰麻头发的老者背着孤儿走过结冰的田垄,怀里的烤红薯暖着两个颤抖的灵魂。
书房里浮动着沙枣花膏的苦香,李连军蜷在吴德贵生前常坐的藤椅里。
月光从老式木格窗渗进来,在满桌泛黄纸张上切出菱形的暗斑,像极了当年水库事故时漂在水面的油桶铁锈。
那本蓝布笔记本的锁线已被他摩挲起毛,1997年的抗旱记录里忽然抖落半片枣叶。
叶片经络间残留着褪色的蓝墨水,洇开在吴德贵替他修改的“共同富裕”作文稿上。
李连军将叶片凑近煤油灯,火苗在叶脉间跳动时,他恍惚看见老支书握着他的手教打算盘,老人虎口的茧子蹭得他指节发红。
夜风撞开未栓紧的窗棂,卷着晒谷场的沙尘扑向案头。
李连军裹紧吴德贵留下的军大衣,袖口磨破的棉絮蹭过嘴角时,他尝到了1998年抗洪时的泥沙味。
案角青瓷笔洗突然泛起涟漪,倒映出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——老人背着他蹚过齐腰的洪水,中山装后领的补丁蹭得他下巴生疼。
第三夜暴雨倾盆,他在《1983年纠纷调解记录》夹层摸到张烟盒纸。红双喜商标背面,铅笔字迹潦草地记着:
“军娃子今日接任合作社监事,眼神像极他爹抡锤开山时的狠劲。”
烟纸边缘粘着半粒风干的沙枣,齿痕与他虎牙形状严丝合缝——原来那年冬天茅草棚门口的神秘零食,是老人趁夜往返二十里山路送来的。
雨脚暂歇时,李连军忽然抓起铅笔在墙上勾画红湾村地图。
炭灰色线条游走过石灰剥蚀的墙面,在东南角洇出个深褐的圆点——正是吴德贵临终前攥着他手,用枣木拐杖反复戳点的河滩荒地。
铅笔芯突然折断,墙灰簌簌落进搪瓷缸里,惊醒了漂在水面的1978年劳模奖状残片。
第七日晨光初现,李连军发现藤椅扶手上的藤条断裂处,塞着团发霉的烟丝。
这是老人最后岁月里,因帕金森症颤抖的手指再难卷成的烟卷。
他捻起些许烟丝含在舌底,辛辣混着苦味漫开时,忽然听见三十年前雪夜里的咳嗽——吴德贵背着他走在结冰的田垄上,军用水壶里的姜汤随脚步晃荡出细微的响。
晒谷场传来新栽枣树的簌簌声,李连军推开积满雨渍的雕花木窗。
晨雾中,吴德贵生前最爱的枣木拐杖斜倚在井台边,杖头蛀孔里钻出簇嫩绿的野蕨。
昨夜暴雨冲开杖底封泥,露出半截1975年的入党申请书,泛黄的纸页上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,正被蜗牛爬出的银痕轻轻圈住。
杜梦瑶端着搪瓷缸在书房外站了半宿,直到晨雾将鬓角染成霜白。
她望着井台边那根钻出野蕨的枣木拐杖,忽然转身掀开樟木箱底,取出裹着红绸的账本——那是吴德贵临终前三天,趴在病床上替他们算的蜜月账。
推开书房门时,沙枣花的陈苦里混进丝甜腥。
李连军蜷在藤椅里,攥着半张被蜗牛液黏在桌面的入党申请书。
杜梦瑶把搪瓷缸挨着他嘴角放下,1978年劳模奖状的残片在姜汤里浮沉,恍如当年泡在洪水中的奖状框。
“老支书托人捎的沙枣蜜,说等春分拌槐花饼。”
她指尖掠过墙上的炭笔地图,在东南角河滩处蹭了满手墙灰:
“今早邮差送来包裹,是二十年前你爹修水库的裹腿布。”
李连军睫毛颤了颤,姜汤热气凝成水珠滚进泛黄的纸页。
杜梦瑶解开红绸账本,夹在扉页的枣叶书签突然簌簌作响——正是当年吴德贵为他们婚礼剪的喜字边角料。
老人用蓝墨水在账目尾栏写着:
“军娃子新房欠的椽木钱,拿我棺材板抵。”
窗外的枣树苗突然被风压弯,嫩枝扫过玻璃发出类似算珠相撞的脆响。
杜梦瑶将裹腿布轻轻覆在丈夫膝头,粗麻纤维里抖落出1983年的麦种,有几粒滚进墙缝,正落在吴德贵临终前用拐杖戳点的位置。
“祠堂梁柱的白蚁洞,今早飞出野蜂了。”
她忽然抓住丈夫攥着烟丝的手:
“蜂群绕着老支书的枣木拐杖打转,倒像在给那簇野蕨授粉。”
李连军喉结滚动着咽下烟丝的辛辣,舌尖忽然尝到蜜味——不知何时漏进嘴角的沙枣蜜,正顺着掌纹渗进1975年的入党申请书。
窗外的晨光突然斜劈进来,将墙上的炭笔地图镀成金色,河滩处的深褐圆点竟与麦种滚落的位置重叠成光斑。
晒谷场传来孩童追逐声,杜梦瑶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个油纸包。
剥开三层蜡纸,露出半块长满绿霉的槐花饼——正是吴德贵葬礼那天,李连军揣在怀里忘了吃的供品。
霉斑在晨光中舒展成叶脉状,与账本里夹着的喜字枣叶恰好拼成完整叶片。
正午的钟声震落书房梁上的积尘时,李连军忽然用裹腿布缠住账本。
粗麻纤维勾出红绸里藏的棉线,那线头竟连着杜梦瑶围裙暗袋——里头装着吴德贵临终前夜,颤抖着用烟盒纸写的遗嘱:
“河滩东头第三棵歪脖枣树下,埋着军娃子周岁时的虎头鞋。”
李连军踩着寅时的露水攀上歪脖枣树时,树皮裂缝里渗出的琥珀色树胶正凝成信号塔形状。
他将吴德贵的铁皮糖盒卡进树杈,盒盖反射的月光在晒谷场投下蜂窝状的浅金网格——恰与当年老支书用算盘珠摆出的通讯点阵重合。
杜梦瑶在祠堂天井支起大铁锅熬煮沙枣胶,1975年的水文图被蒸汽熏得卷起边角,露出背面用缝纫机油描的等高线。
她突然将整筐青枣倒进沸水,果皮爆裂声惊醒了沉睡的铜芯线缆。
线头在蒸汽中如蛇昂首,精准刺入褪色的“学大寨标兵”饭盒插孔。
(https://www.shubada.com/86315/11111055.html)
1秒记住书吧达:www.shubada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shubada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