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李连军归来
李连军的解放鞋刚踩上村口晒场的青石板，裤管就被人拽住了。
李长麟抱着父亲大腿仰头笑，书包侧兜的华为C2600翻盖手机滑出来，屏幕上还挂着QQ农场的偷菜倒计时。
“爸的行李箱有密码！”
孩子鼻尖蹭着拉杆箱的航空标签，金属外壳映出杜梦瑶小跑而来的身影。
她围裙兜里插着的HTC智能手机正在播《爱情买卖》，外放喇叭震得钥匙串叮当响。
“县里要建西北最大云计算中心...”
李连军刚开口，就被儿子举到眼前的联想昭阳笔记本堵住嘴。
屏幕里是用Excel统计的全村淘宝店退货率，柱状图顶端飘着朵像素云彩——这孩子用画图软件把“榆中县国家级试点”批注做成了动画特效。
杜梦瑶摘掉他肩头沾着的基站铁屑，指尖残留着TD-SCDMA测试机的烤漆温度：
“通信局食堂的葱花比咱家菜地差远了。”
她突然从背后变出个诺基亚充电器，插头缠着儿子去年掉的乳牙：
“你走时忘带的，害我半夜跑王寡妇家借万能充。”
暮色漫过光伏路灯时，三层小楼飘出炝锅香。
李连军打开拉杆箱夹层，取出用防静电袋裹着的腊牛肉：
“西安调试会发的补贴..”
话没说完就被妻子塞进嘴的糖蒜打断。
厨房液晶屏正回放着午间新闻，县领导视察红湾村物流中心的画面里，闪过他们家二楼晾晒的361度运动鞋。
“县通信局要把咱们的‘土坯房改建标准’写进全省规范。”
李连军用筷子蘸着面汤在餐桌上画拓扑图，油渍在“全县电商培训计划”几个字上晕染出光晕。
儿子突然把啃了一半的羊肋排贴到他手机背面：
“爸的N95有NFC功能！
我拿这个刷学校门禁...”
油花在触摸屏上扩散成信号强度图标。
杜梦瑶端来用淘宝爆款砂锅盛的小鸡炖蘑菇，锅底贴着“七天无理由退货”标签：
“村西头张瓦匠改行做服务器机柜了，说要用你教的散热参数...”
她突然弯腰擦掉丈夫鞋面的泥点，睫毛在华为U8220手机背光里投下跳动的阴影，像极了当年视频通话时的数据流波动。
深夜，李连军在阁楼调试全县组网方案时，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诺基亚短信铃。
杜梦瑶的围裙边擦过李连军的手背时，沾着新麦的香气。
她踮脚替他摘去肩头的杨絮，指节在月光下泛着揉面留下的薄茧。
远处光伏路灯的光晕染在晾衣绳上，晒着的蓝布床单随风轻摆，洇开的水渍像极了当年他揣着图纸离家时，她偷偷抹在袖口的泪痕。
“后山那棵歪脖子枣树结果了。”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比以往更温软些：
“你走之前移栽的新品种，核小得能咽下去。”
月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流淌，汇成这些年独自照料老屋时积攒的月光河。
李连军喉结动了动，鼻腔里钻进的稻花香混着妻子发梢的蜂花洗发水味，恍惚是1998年他们初遇时晒谷场的气息。
村道旁改造的生态公园传来蛙鸣，去年新挖的荷塘倒映着二十八户改造后的青瓦农舍。
杜梦瑶的布鞋尖蹭过水泥路裂缝里钻出的车前草，去年村里铺路时，她特意在每户门前留了巴掌大的泥土地，说人要记得根往哪儿扎。
此刻那些倔强的绿芽正蹭着李连军的裤脚，像在数他离家的三百多个晨昏。
李连军摸烟的手被夜露沾湿。
他望着妻子鬓角新添的银丝，忽然想起离村那日她别在耳后的野山菊。
如今她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是儿子用淘宝收入买的，月光下流转的光泽却与当年的山菊瓣同样透亮。
远处农家乐的霓虹招牌在荷塘水面碎成星子，倒比深圳湾的夜景更叫他心颤。
杜梦瑶忽然蹲下身，指尖抚过路边半截露出水泥的老磨盘。
这是旧时碾米用的，如今成了村史陈列的装饰。
“上个月暴雨冲塌了东头土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柳絮：
“塌落的夯土里竟裹着咱们结婚时的双喜字。”
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钻，光阴忽然变得具象可触——是春联褪色的速度，是青丝成雪的渐变，是年年候鸟归巢时屋檐新增的裂缝。
夜风送来晒谷场新装的秋千架吱呀声，混着谁家漏夜碾米机的嗡鸣。
李连军望着妻子被月光镀亮的侧脸，忽然惊觉她耳垂上的丁香银坠还是新婚时那副。
雨雪风霜，坠子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愈发清晰，就像此刻她眼底映着的自己，经年漂泊后反而显出骨相里最初的轮廓。
晾晒场的智能控温系统悄然启动，通风口旋出的暖风惊起几只流萤。
杜梦瑶忽然轻笑出声：
“去年装这套设备时，老支书非说不如他年轻时扬麦子的木锨好使。”
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撩起，露出额角淡褐的晒斑——那是今夏带城里考察团下田时烙下的勋章。
李连军的掌心触到妻子袖口的补丁，针脚细密如当年她纳的千层底。
布料是儿子旧校服改的，混纺纤维里却仍能嗅到晒谷场阳光的滋味。
他忽然想起视频通话里总被信号割裂的画面，此刻真实的体温正透过粗布传来，比任何信号都更叫人踏实。
荷塘畔的观景栈道亮起地灯，惊起睡莲丛中的夜鹭。
杜梦瑶拽着丈夫的袖口往暗处躲，人眼里忽闪着少女般的狡黠：
“别惊了它们孵蛋。”
她的布鞋陷进栈道边的紫云英田，农活练就的步伐比城里人更懂如何不惊扰土地。
更夫老张头的梆子声从村西传来，混着智能灌溉系统的滴答声。
杜梦瑶腕间的智能手环突然震动，提醒明日收割机进场时间。
她却伸手按灭蓝光，任月光重新铺满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那些年视频里说不出口的牵挂，此刻都化作了田埂边并行的脚印，深深浅浅烙进新翻的春泥。
就在两人对视着的时候，忽然间，儿子房间的灯亮了。
李连军推开雕花木窗时，晨雾正漫过院墙新砌的徽派马头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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