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麦粒当榫头
李连军攀上老槐树杈,双手拢成喇叭喊:
“您老撕开七层报纸看看!”
晒谷场中央的老会计抖开酱菜坛上的包裹,泛黄的《金城日报》簌簌剥落,露出内层合作社第一茬麦穗压制的草纸。
陈阿婆眯眼辨认纸上凸起的纹路:
“这不是咱村头道面粉的磨盘印嘛!”
杜梦瑶的竹摇篮车碾过晒场边的麦秸堆,惊飞啄食的芦花鸡。
怀里的李长麟突然挥动藕节似的胳膊,腕间红绳拴着的桃木小算盘噼啪作响。
“这小子抓周抓的是合作社账本!”
她掀开蓝印花布襁褓,婴儿后腰的暗红胎记恰似一枚倒悬的麦穗。
刘勇的东风货车碾过晒场青石板时,二十六个腌菜坛子齐齐震颤。
车斗新刷的绿漆还沾着柳叶,倒车镜上绑的艾草驱虫香包晃出残影。
杜勇扒着车门跳下来,解放鞋差点踩中草窝里惊起的鹌鹑。
“刹车当踩年糕呢!”
刘勇甩过车钥匙,铜匙扣上挂的麦穗挂件扫过少年鼻尖:
“明天开始跟车收山货,先学捆五十斤的干笋篓!”
杜梦瑶隔着晾晒的辣椒串抛来顶草帽:
“别让他搬货,先教认路——上回把山楂片送去腌菜坊的就是这愣子!”
风掠过她鬓角的野姜花,几粒去年收的油菜籽从帽檐滚落。
晒谷场西头的古井旁,七位裹头巾的大娘正编织防震草垫。
杜勇蹲着研究三股辫手法,却把合作社特制的苎麻绳缠成了死结。
孙大娘抽走他手里的半成品,枯瘦手指翻飞间编出个镂空双喜字:
“这绳结要松紧得当,就像你姐调辣椒酱的盐糖配比!”
井台青苔上忽然漫开柴油味,刘勇拎着滴油的扳手过来:
“车斗挡板卡死了,搭把手!”
杜勇冲太猛撞翻晾晒的南瓜子,金黄的籽粒滚进井沿石缝,被几只麻雀啄得噼啪响。
暮色染红晒场时,李连军搬来合作社的旧黑板。
粉笔头划过斑驳墨迹,画出歪扭的货运路线图:
“明天去三十里铺收山货,过青龙潭要留心水雾——前年合作社的驴车在那儿翻过三篓菌子!”
杜勇偷瞄姐姐在月光下检查货单的侧影,笔尖戳破了合作社自制的再生纸。
李连军突然敲响搪瓷缸,惊飞落在黑板沿的蜻蜓:
“捆货不是勒死猪!
上回老周家的干笋碎成渣,就是麻绳吃劲不均!”
夜风卷来晒场边的麦糠,粘在少年汗湿的后颈。
杜梦瑶扔过蘸水的毛巾,指节上的顶针在月光下一闪:
“明天跟车别穿新布鞋,青龙潭边的黄泥能吞鞋底!”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货车的柴油轰鸣惊醒了合作社看门的大黄狗。
杜勇扒着车斗挡板,看刘勇用草绳丈量货箱余量。
二十个腌菜坛子被麦秸间隔安放,封口的红布在晨风里如跳动的火苗。
“接住!”
杜梦瑶从晒场狂奔而来,扬手抛来个鼓囊的蓝布包。
杜勇接住的瞬间,晒干的槐花从缝隙漏出甜香——那是给他备的晌午干粮,裹食物的报纸印着去年合作社丰收的喜讯。
货车拐过村口老磨坊时,杜勇突然发现挡风玻璃前别着束麦穗。
刘勇单手把着方向盘,喉头滚过声带笑的咳嗽:
“你姐凌晨四点别上的——说是保车轮不陷沟渠!”
张卓远对着八仙桌摆开的十二种面团发怔,老榆木桌面上还留着清明祭祖的香灰印。
他抓起块掺了艾草汁的绿面团,对着天窗漏下的光观察筋络走向,冷不防被窗边风铃惊了神——那是用晒干的野麦穗串成的天然湿度计。
“吱呀”一声,李连军端着铝饭盒挤进阁楼。
白瓷盘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,透过竹蒸笼的缝隙,能看见杜梦瑶捏的麦穗形花边褶。
“尝尝三蒸三晾的新面皮!”他掀开笼布,韭菜鸡蛋馅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。
张卓远没接筷子,反把饺子皮撕开摊在黄表纸上。
纸面洇开的油渍逐渐显出麦粒状纹路:
“您看这延展性!
要是能保持三天不干裂...”
话没说完,窗台晾着的试验面饼突然裂成两半,惊飞了偷食的麻雀。
李连军拾起碎渣对着光瞧:
“裂口齐整得像镰刀割的,这是没揉进地气啊!”
墙角陶缸突然传来窸窣声。
张卓远掀开去年存新麦的草编缸盖,捞出块正在发酵的老面引子:
“闻闻这酸香!
我试着把祠堂梁木的菌丝掺进去了。”
李连军凑近时,几星陈年蛛网落进面缸。
趴在房梁的大花猫突然窜下,肉垫踩翻了记录配方的毛边纸。
“莫急!”
李连军拦住要抢救资料的后生,指着窗外晒场上翻飞的被单:
“你看杜家妹子晒辣酱的法子——三层纱布遮阳,底下垫松针透风。”
张卓远醍醐灌顶,抓起蒸饺冲向阁楼露台。
他将面皮摊在竹筛上,覆了层鲜荷叶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叶脉经络,在面团表面烙下细密气孔。
远处货郎担的铜铃声随风送来湿气,面皮边缘立刻卷起波浪纹。
“成了!”
他抖着荷叶欢呼:
“天然湿度感应膜!”
露台晾衣绳上的合作社旗帜突然被风扯平,旗面“发展集体经济”的褪色字迹恰好投影在试验面皮上。
李连军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粗陶罐:
“尝尝这个!”
揭开封坛的蜡染布,露出浸泡在山茶油里的风干面条:
“杜家阿婆的陪嫁方子,埋在后山泉眼边整整三十年。”
张卓远抽出一根面条对着日头瞧,琥珀色的油光里凝着细密气泡。
他突发奇想掰断面条,截面竟显出蜂窝状结构:
“这是天然防腐的呼吸孔啊!”
阁楼木梯突然咚咚作响,杜勇顶着满头麦秸冲进来
“远哥!
刘队长让我捎的青龙潭湿泥...”
少年怀里的荷叶包散开,黑泥表面还粘着几粒未脱壳的野麦。
?张卓远突然把面条插进湿泥,转身从博古架取下合作社账本。
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去年秋收的麦穗,他掐下颗麦粒嵌进泥面交接处:
“瞧这结构!
麦粒当榫头,泥面做卯眼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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