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保护伞最怕什么
棉大衣甩在结冰的草垛上，露出里面穿了半个月没换的灰毛衣——那是杜梦瑶怀孕六个月时织的，袖口还粘着朵干枯的蒲公英。
村口小卖部门前的柴油三轮突突冒黑烟，王寡妇正往车斗里扔棉被：
“李家兄弟！
这车刚拉过猪崽，你将就捂！”
李连军蹿进驾驶座时，瞥见后视镜上晃悠的平安符，红绳还是去年七夕杜梦瑶冒雨去娘娘庙求的。
县道上的冰棱被车轮碾出惨白的裂痕
。李连军单手把方向盘打得飞转，另一只手摸出手机连按三次快捷拨号——第四个未接来电终于被接起：
“县医院产科？
我李连军，正在路上。
对，用去年扶贫体检登记的熊猫血备用，我媳妇对利多卡因过敏史......”
救护车蓝光刺破雪雾时，李连军正用牙撕开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布。
他把漏风的驾驶室玻璃缝贴到第三层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哼唧。
后视镜里，被颠醒的猪崽正用鼻子拱开棉被，湿漉漉的眼睛让他想起杜梦瑶孕晚期浮肿的脚踝。
产房走廊的消毒水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刘勇攥着手术同意书的手抖得像筛糠：
“军哥，医生说可能要侧切....”
李连军抓过钢笔在家属栏签字，‘李’字的竖钩划破三层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婴儿啼哭穿透产房隔音门。
小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时，李连军正用冻僵的手指给马总发语音：
“通风管道的除冰剂要换食品级......”
蓝格子襁褓里的小脸皱得像颗核桃，额角胎记的形状酷似晒谷场上那排歪扭的钢构立柱。
“产妇说孩子小名要叫库库。”
护士憋着笑把出生证明拍在李连军胸口：
“说是纪念他爹在冷库顶上接的电话。”
杜梦瑶被推出来时，指尖还缠着心电监护仪的线缆。
她眯眼打量丈夫沾着猪饲料的裤腿，突然伸手拽下他耳朵上的半片枯叶：
“冷库顶棚的斜撑。”
“加了四道。”
李连军把脸埋进妻子汗湿的颈窝，产科特有的来苏水味里混进一丝晒谷场的稻草香。
走廊尽头忽然炸响手机铃声，县质监局座机号码在屏幕上闪烁，他按下静音键，顺势把手机塞进陪护床的枕头底下。
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鹅毛雪，新生儿保温箱的蓝光映在窗玻璃上，与五公里外冷库顶棚的除霜指示灯遥相辉映。
杜梦瑶枕边手机突然亮起，县农商行周明远的短信安静地浮现在锁屏界面：
【赵氏建材的质检报告已归档，但冷库地基下发现了别的东西】。
新生儿满月酒当天，赵金水送来的金锁在炭火锅里煮化了。
李连军盯着翻滚的汤面上浮起的可疑泡沫，突然抄起铁勺敲响村口老槐树下的铜钟——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第一次启动紧急议事机制。
“老周，查查赵氏集团在农商行的承兑汇票。”
李连军把婴儿背带甩给马总，沾着奶渍的衬衫下摆掖进皮带：
“三舅爷，带人把冷库地基下的青石板撬了，底下埋的东西够赵金水喝一壶。”
周明远扶了扶金丝眼镜，手机屏光照亮他嘴角的淤青：
“赵氏上个月用三十张假票套现八百万，但他们在省银监局的保护伞.....”
“保护伞最怕什么？”
李连军从满月礼盒里抽出张烫金请柬，那是赵氏集团周年庆的邀请函：
“马哥，把咱合作社的土蜂蜜灌进茅台瓶子，记得贴赵氏自家的防伪标。”
农历二月初二，赵氏集团周年庆的直升机方阵掠过县城上空。
李连军穿着杜梦瑶连夜改小的旧西装，提着两箱“特供酒”迈进宴会厅。
赵金水正对着电视台镜头夸耀新建的有机农场，背后LED大屏突然跳转画面——冷库地基下挖出的化工废料桶，正在暴雨中渗出墨绿色液体。
“这是赵总研发的新型肥料？”
李连军扯开领带砸向主席台，藏在纽扣里的微型投影仪将污染报告投射到香槟塔上:
“去年黄河死鱼事件，原来缺了您厂区后山的坐标。”
保安冲上来时，王寡妇率领的腰鼓队突然堵住所有出口。
赵金水扯过主持人的话筒线勒向李连军，却被他反手用婴儿背带缠住手腕——尼龙搭扣上还粘着半片尿不湿。
“您小舅子开的检测公司挺忙啊。”
李连军摸出张皱巴巴的发票：
“同一份土壤样本，在县里是优质耕地，送到省里就成了污染地块。”
他突然抬高声调：
“各位领导现在登录招标网站，看看赵氏中标的生态治理项目预算？”
宴会厅吊灯突然熄灭，周明远带着银监局的人破门而入时，李连军早已抱着证物箱从消防通道消失。
杜梦瑶抱着孩子等在五菱宏光副驾驶座上，车载收音机正在播报突发新闻：
“赵氏集团多块地皮遭法院查封，知情人士称涉及骗取环保补贴......”
后视镜里，赵金水的奔驰车疯狂追来。
李连军突然拐进农机巷，十八台改装过的播种机同时扬起遮天蔽日的玉米粉。
等视线清明时，五菱车头已经顶住县纪检委大门，沾满化肥袋碎屑的举报材料正顺着风滚上台阶。
当夜，合作社冷库顶棚亮起探照灯。
李连军蹲在钢架上给儿子换尿布，远处国道上的警笛声与婴儿啼哭此起彼伏。
杜梦瑶把热姜汤塞进他手里：
“赵氏那个女会计刚寄来快递，说是感谢你送的特产蜂蜜。”
牛皮纸袋里掉出的U盘插进电脑，赵氏集团二十年的阴阳账本在屏幕上闪烁。
李连军突然抱起儿子举过顶棚横梁：
“库库你看清楚了，这就是你爹给你打下的江山——”
月光下，冷库外墙新刷的标语鲜红刺目：
【谁弄脏绿水青山，就砸谁金饭碗】。
农历三月十七，赵金水在办公室用红蓝铅笔圈住墙上的交通图。
省道328线七个收费站、县城三家农贸市场、火车站十六个装卸工头，所有节点都插上了黑色三角旗——这是二十年来赵氏集团用酒色财气织就的关系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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