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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8章 早宴


甘棠没有看他。

她只是握剑而立,红衣垂落在身侧,像一株被风吹定了的红枫,静默而锋利。

荒祁见状,也纵身一跃,沉重的身躯落地,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动。

他那双脚踏在青石地面上,脚下的石板肉眼可见地向下一陷,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底向四周蔓延开去。

许舟明显感到脚下的地面颤了一颤,像是有一头真正的古兽踏进了这条长街。

枯泽抬手探入腰间储物袋,灵光一闪,一张雕纹古朴的梨木方桌便凭空浮现落于平地。

紧跟着数把做工考究的木椅一一被取出来,在桌子四周摆放整齐。

许舟从旁看着,心中略感意外。

那方桌通体梨木,桌沿雕着细密的云雷纹,四面桌角均以铜包边,样式古朴端庄,一看便不是寻常市井之物。

那几把木椅也各不相同,有圈椅、有靠背椅、有矮背椅,每一把的做工都极其考究,扶手上的雕花繁复而不失清雅,倒像是从哪座府邸里整套搬出来的。

这些东西,枯泽居然都带在身上。

许舟不知道是该感叹枯泽思虑周全,还是该说他闲情逸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
又是几道灵光闪烁,一盘盘菜式接连摆上桌面。

碟盏精致,菜肴热气袅袅,香气四下漫开。荤素菜式排布满满当当,油光鲜亮,皆是人间酒楼里上等的吃食。

酱爆的肉片油亮棕红,葱段翠绿夹在肉片之间,还冒着滋滋的油气。一盘清蒸鲥鱼卧在长瓷盘里,鱼身上铺着细如发丝的姜丝和几段青葱。旁边摆着醋溜白菜、干煸豆角、红烧狮子头、凉拌鸡丝,林林总总不下八九样,酸甜咸香混在一起,被晨风一卷,整条长街都染上了几缕人间烟火气。

若是换了旁处,这满桌佳肴倒也算是一顿丰盛至极的早宴。

可摆在妖王面前,摆在满目疮痍的仙舟第三层废墟之上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。

枯泽从容撩袍,径直在主位坐了下来,抬眼招呼荒祁与甘棠。

“三位,都坐。”

他说“三位”,可眼下明明白白站着四个人。

甘棠目光掠过桌面,又掠过枯泽,最后落在许舟身上。

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
许舟心头一紧。

那一眼太快,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从中读出什么,她就已经收回了目光。

荒祁目光扫过满桌人间菜肴,眉宇间满是不屑。

他久居妖域,素来不食人间烟火,骨子里便瞧不上凡俗的饮食。

可被困夹层牢笼之中,数月滴水米粮俱无,腹中早已空空荡荡。此刻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,本能的饥饿终究压过一部分傲气。

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桌子上来回扫了两遍。

第一遍时,眼底分明还带着轻蔑和审视,像是在挑剔一桌祭品。第二遍时,那股子凶戾已经软了不少,喉咙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,连带着那对牛角都朝前倾了倾。

许舟看见荒祁的鼻翼微微扇动了两下。

他在闻。

像所有饥饿至极的活物一样,不自觉地用鼻子去捕捉空气中每一缕食物的香气,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。

他也不推让,大马金刀一屁股落座椅上,牛角微微晃动,神态趾高气扬,嘴角还噙着几分嘲弄。

“人间的吃食,又能有何等滋味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的目光却已经死死黏在了菜肴上,筷子都忘了拿。

许舟暗暗觉得,这位妖王嘴上不饶人,身体倒是诚实得很。

枯泽闻言淡淡一笑,指尖轻点桌面的菜盘。

“这些皆是定淮府城内望河楼置办而来。这望河楼乃是涿州数一数二的名楼,昔年裕王途经定淮府,曾在此楼小住,品尝过他家招牌菜式,兴致高涨之时,亲手为酒楼题写匾额,名声就此传遍方圆数城。昨夜城中大乱前,我便让人取来一些。”

许舟听到“昨夜城中大乱前”几个字,心头微微一动。

昨夜。

枯泽在昨夜大乱之前,就已经派人去了望河楼。

那时大萨满的布局还无人知晓,北狄与妖族的联手也还没被看破,枯泽就已经让人去城中最好的酒楼,置办了这么一桌席面。

这到底算料事如神,还是说,昨夜的那场大乱,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铺展开来?

许舟终究没有问出口。但他握着刀柄的手,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。

许舟就静静立在枯泽的身后,手握刀柄,沉默旁观。

他知道,眼下这局,他不需要说话,也不应该说话。

枯泽将他留下,一定有留下他的道理。可那个道理是什么,许舟还不清楚。在不清楚之前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看,就是听,就是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。

甘棠站在原地思索片刻,目光掠过桌旁的空位,却没有落座,而是径直站到了许舟的身侧。

她迈步时,红袍下摆轻轻一荡,像一团被风撩动的火焰。

许舟身形不自觉地微微一僵。

甘棠站在他左侧,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。这个距离,近得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凉意,像是一柄刚刚从鞘中拔出的剑,带着冷冽的锋芒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许舟也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站着,一个握剑,一个握刀。

可许舟觉得,这样已经很好。

至少,她没有站到别处去。

枯泽抬眼扫过二人,出声招呼:“许舟,还有这位姑娘,一并坐下用些。”

许舟一怔,连忙摆手:“不必了,大人,我们就不必入座了。”

许舟说得快,几乎是不假思索。

倒不是他不想坐。眼下荒祁坐在左首,甘棠若落了座,三人之间的位置怎么排都不对劲。更关键的是,他到现在都没摸清枯泽这桌酒席的真实用意。

在没摸清之前,站着,比坐着更稳妥。

站着的人,随时可以走。

坐着的人,就入了局了。

枯泽见他推辞,也并不强求,只是轻轻颔首,不再多劝。

“随你。”

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,便转过头去,将目光重新落回荒祁身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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