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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3章 死里逃生的城池


按理来说,荒祁根本不该认得他,更不会从心底生出这般根深蒂固的畏惧。

可眼前一幕幕景象,真切无比,容不得半点质疑。

这头囚于夹层依旧傲骨未折、谁都不惧的妖王,唯独面对枯泽之时,处处拘谨、底气不足,硬生生被压了一头。

它到底怕的是人,还是那张面具?

许舟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,心底疑云愈发浓重。

枯泽依旧负手而立,仰头看着飞檐上的荒祁,姿态甚至可说有些随意。荒祁则立于高处,本就该是俯视的一方,却偏偏显得浑身不自在,像被人在脚底下放了把火。

二人气场高下,一眼分明。

处处反常,处处蹊跷。

许舟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,越积越沉。

这藏在龙纹面具之下的男人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?

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?

他为何认识荒祁?

又为何,偏偏要让自己亲眼目睹这一切?

无数疑问盘旋心头,无解无答。

许舟只清楚一点。

从始至终,他早已深陷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,再也抽身不得。

高处檐顶,甘棠红衣似血,冷冽如霜。对面屋脊,荒祁牛角如刃,戾气暗藏。长街正中,枯泽面具覆面,沉静似渊。

许舟握紧刀柄,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是这四个人里,最像局外人的局内人。

……

……

日头升至中天,本该融融天光,遍洒整座定淮府。

往日这个时辰,城内早已烟火喧嚣,车马络绎不绝。沿街摊贩早早支起棚子,叫卖声高低错落,街坊行人往来穿梭,条条街巷热气腾腾,尽是大玄腹地独有的富庶安稳光景。

可今日的定淮府,却是一派萧条。

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只巨手按住,沉陷在一片惶然无声的静谧里。

十里长街空空荡荡,连片行人的影子都寻不到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沿街铺面尽数落锁,昔日热闹繁华的市井,如今只剩一地鸡毛。

天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,晕出一层薄薄的冷光。昨夜残留的水洼尚未干透,映着两侧紧闭的雕花木窗,照出整座城池的惊魂未定。

昨夜那场倾覆天地的暴雨,彻底浸透了定淮府的每一寸土地。

滂沱大雨裹挟着妖风席卷全城,妖兽趁机冲破南河渡口、西山隘口两处防线,涌入城郊肆虐。它们一路冲撞屠戮、肆意作乱,火光、血雾与漫天雨幕交织一处,惨叫声、兵戈碰撞声、妖兽的嘶吼咆哮彻夜不息。

满城百姓吓得肝胆俱裂,死死闭户躲藏,不敢踏出家门。

往日帆影林立的南河渡口,向来停满南来北往的漕运商船,船工的号子从拂晓响至日暮,热闹非凡。而今渡口上空黑烟未散,数艘货船歪斜倾覆在河面,船身焦黑残破,折断的桅杆歪歪斜斜,再无半分往日盛景。

西山隘口的光景更是惨烈。两山崖壁的草木尽数被大火烧作灰烬,裸露着焦褐色的岩层。碎石断木顺着山坡滚落,一路堆积至官道旁,将这条通途堵去大半。

昨夜若非归义、固安两县连夜驰援,青溪道驻军星夜急行军奔赴城郊,双线合围、死守要道,拼死挡住妖兽攻势,仅凭定淮府本地守军,根本撑不到天光破晓。

援军将士浴血厮杀,斩除妖兽、封堵两处破口,才勉强护住主城,免遭全城屠戮沦陷。

城池算是守住了,可满城人心,早已彻底惊碎。

一夜兵戈动乱,满城风雨惊魂。

如今雨歇天晴,阴霾却未曾散去,整座城池依旧被浓重的恐慌与压抑笼罩。百姓缩在屋内屏息蛰伏,不敢开窗,不敢上街,就连孩童啼哭,都会被家人慌忙捂住口鼻。

偌大一座定淮府,静得沉闷,静得人心头发慌。

城门瓮城的老铜钟,往日每至午时便准时敲响。此刻却静静悬在钟楼之下,纹丝不动。钟面经年的铜绿被夜雨冲刷得透亮,映着灰白惨淡的天光。

钟楼值守的老卒蜷在墙角,怀里紧攥着一杆锈迹斑斑的旧枪,昏昏欲睡。一夜鏖战值守,他早已疲惫不堪,却不敢深睡,每隔片刻便强撑着睁开眼,望向幽深的城门洞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整座城,都在无声等待。

等援军稳固局势,等官府安民号令,等一个能安心开门的缘由。

可没有人知晓答案。

城外官道的湿土尚且带着风尘气息,阵阵马蹄声、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。

昨夜从仙舟第三层尽数撤离的黑龙卫、密谍司斥候、墨家工匠、残余兵卒,还有随行的江湖修士与无何有山道士,尽数返程归城。

任敖一众亲卫武将,满身风尘仆仆,战袍破损。自仙舟下凶险战场突围归来,众人锐气大损,气息浮动不稳,模样狼狈疲惫。

队伍绵长有序,无人言语。马蹄碾过湿润的泥土,发出沉闷钝重的声响,一路行至城门之下。

城头守军望见官道尽头这支归来的队伍,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
值守将领大步出列,扬手厉声喝道:“开城门!速速开城!”

话音未落,他便亲自冲至门轴旁,与几名士卒合力推动沉重的门闩。

厚重的府城城门,伴着沉闷滞涩的轴转声响,缓缓向内敞开。

城门开启的刹那,潮湿的晨风裹挟着硝烟、血腥与雨后泥土的混杂浊气,扑面而来,席卷一众归人。

不少人下意识偏头避让。

任敖亦是微微侧首,轻夹马腹,朝着城门走去。

扬尘漫卷之间,两道清逸身影率先迈入城中。

是刘先生与太子。

二人自仙舟高台御风掠下,踏风落地,比其余人稍快一步。

逆光而行,两人身影踏入城门,身后是灰白沉沉的天色与未散的薄雾,远远望去,宛如从一幅残破陈旧的画卷中走出。

太子缓步在前,刘先生落后半步相随。她青袍下摆沾着薄尘,发冠微斜,却气度端然,不见疲态。

太子一身常服,不见血污,却难掩一身狼狈。

他行在落满残尘的长街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空旷街巷、紧闭万户、沿街散落的碎瓦残木,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,一点点覆上肃然。

刘先生并不急于说话,只是静静跟着太子。

太子在用脚步,一寸寸丈量这座死里逃生的城池。

他一路默然前行,将这一切尽数收于眼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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