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2章 生死不明
许舟立在长街之下，仰头凝望，心中满是错愕。
堂堂一方妖王，凶名震天下的荒祁，这番话说出来，居然听出几分委屈的味道。
那语气，那神态，活脱脱像个被人冤枉了的苦主，终于逮着机会当面质问仇家。
若非他周身磅礴妖气依旧翻涌不息，脚下瓦片仍因他的威压咯吱作响，许舟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市井巷口被追债的江湖客。
荒祁这番控诉，也尽数印证了许舟此前心中的所有猜想。
原来荒祁当时，是先被甘棠一剑重创、修为大跌，之后才战力尽失，落入荀修野手中被生擒镇压。
如此看来，当初甘棠与大小姐他们的确曾深入妖庭。可她们彼时远赴妖庭，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
许舟的目光再次落回高处的红衣身影之上，心底疑窦丛生。
甘棠既然已然现身仙舟第三层，那大小姐，十有八九也潜藏在这附近？
许舟不动声色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两侧殿宇的屋脊飞檐、廊柱阴影、街角暗隅，每一处角落他都细细探查，却除了甘棠之外，再无半分熟悉的气息踪迹。
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望，却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狂风再度呼啸而起，卷动甘棠一身红衣烈烈作响。她扣着剑柄的指尖微微收紧，古朴剑鞘之上，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微光。
面对荒祁满腔愤懑的连声质问，她自始至终沉默不语，只静静立在万丈风巅，冷观其态。
见甘棠始终缄默不语，荒祁心头的火气愈发翻涌，压都压不住。
“喂！你倒是开口！”
他死死盯着屋脊那头的红衣人影，语气满是愤懑，“我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你，也从未与人族结下不死血仇，你为何偏偏对我步步紧逼、死咬不放？”
越说，他胸中戾气越盛。脚下猛地重重一踏，整面屋脊的瓦片轰然炸裂，细碎瓦砾四下飞溅，落在廊下悬挂的铜铃上，撞出一片纷乱清脆的叮当声响，在空寂长街上层层回荡。
漫天碎瓦纷飞间，甘棠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，红唇轻启。
“顺手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极轻极淡，仿佛一缕微风拂过，稍纵即逝。
“？？？”
可听在荒祁耳中，却比方才任何一声妖啸都要刺耳凌厉，狠狠扎进心底。
荒谬、憋屈、不甘，万般情绪瞬间缠聚心头。
荒祁牙关紧咬，眼底戾气翻涌不止，几乎要压不住周身妖力。
许舟也看着她，却见她重新垂下眼帘，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。
他太了解甘棠的性子。她不愿多说的事，任谁追问，都休想从她口中撬出只言片语。
就在这僵持之际，枯泽忽然低笑一声，从容打破了二人之间紧绷的对峙。
“你二人的旧怨，暂且搁置。来日方长，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。”
话音陡然一转，他抬眸直视檐顶的荒祁，笑意浅淡，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铺展开来，沉沉笼罩四方。
“眼下我只问你，荀修野带着虎贲十二营，去了何处？”
荒祁身形骤然一僵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此事，一时措手不及。
转瞬，他便扯出一抹嗤笑，满脸桀骜不屑：“我凭什么告诉你？”
枯泽不怒不恼，依旧笑盈盈地凝望着他，一语不发。
仅仅是一道沉静的目光，无声无息，却让荒祁周身翻涌的磅礴妖气，莫名滞涩凝滞，连流转都变得艰涩起来。
许舟看在眼里，心头猛然一凛。
那道目光里，没有凛冽杀意，没有半分凶戾，却能死死压制住荒祁这头老牌大妖。这般场景，恰似山野之中横行无忌的猛兽，骤然遭遇天生克星，本能地心生畏怯、束手束脚。
数息僵持过后，荒祁终究扛不住这股无形无质的庞大威压，面色紧绷，不情不愿地冷哼出声。
“我也不知那厮的去向。”
“方才负责镇守夹层的荀修野，突然收到手下密报，看罢之后二话不说，带着整支虎贲十二营尽数撤离。”
“正是他带人走空之后，我才察觉周遭封禁阵法出现松动。再加上我提前安插的旧部暗中潜入，一路捣毁墨家布设的禁制，我才得以趁机冲破囚笼、脱困而出。”
说到此处，荒祁目光沉沉地落向地面的枯泽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我本以为仙舟之上只剩寻常守军，万万没想到，你竟会在此处。”
“密报？”
枯泽低声重复这二字，温和的语调里悄然透出一丝森冷。
“何等密报，能让荀修野弃镇守妖王的重任于不顾，尽数带人撤离？”
荒祁双臂环胸，冷哼一声：“我哪里知晓。他手下亲兵贴耳低语数句，他当即脸色铁青，匆匆带人离去。临走前只留了一道传讯符，扬言去去就回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枯泽淡淡追问。
“结果？”荒祁嗤笑一声，满是嘲讽，“结果便是他一去无回，麾下整营兵卒也尽数杳无音讯。我在夹层之内苦等半个时辰，等来的不是人族守军，而是我的旧部。若非他们拼死破阵开路，我今日根本无法脱身。”
枯泽眸光微沉，轻声喃喃：“生死不明，那便是死了。”
许舟立在下方，默默听着二人对话，心底思绪飞速翻涌。
虎贲十二营是荀修野亲手执掌的精锐，专克妖邪煞祟，更是仙舟镇守的核心力量。能让他不顾妖王破封的天大隐患，贸然全军撤离的变故，必然比眼前的危机更加紧急、更加致命。
可这世间，究竟有什么事，比一头妖王脱困更为凶险急迫？
许舟无从想象，更无从揣测。
他看得真切，荒祁看似姿态嚣张、言语强硬，眼底深处却藏着对枯泽实打实的忌惮与畏怯，根本装不得假。
这实在太过反常。
荒祁存活岁月悠远，眼界极高，心性桀骜。寻常人族朝堂权贵、宗门顶尖强者，根本入不了他的眼，更难让他心生半分忌惮。
况且枯泽常年佩戴龙纹面具，身份隐秘至极。历代密谍司指挥使更迭，枯泽的面容从未固定，世人至今分不清如今的枯泽是第几代，更无人知晓其真实底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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