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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0章 从容


枯泽身后,密密麻麻伫立着一众密谍司高手。

众人尽数收敛周身气息,默然肃立,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冷肃杀之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所有人统一身着玄色劲装,腰间佩着制式短刀,面容藏在青铜鬼面之下,只露出一双双漠然的眼眸。

鸦雀无声,无一人出声,无一人异动,肃穆得令人心悸。

许舟在心中默默清点人数,越数,脸色越是沉凝。

单单这条长街上,密谍司人手便不下两百,更遑论那些隐匿在大殿阴影、街角暗处的人手,再加上满城林立的诡异黑影,局势远比看上去更为凶险。

枯泽缓缓转头,龙纹面具正对许舟一行人,语调温和带笑,从容颔首:

“你们来了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寻常,宛如等候多时的老友,终于盼来故人登门,字句间甚至藏着一丝浅浅的如释重负。

话音未落,他抬手提起古朴陶壶,澄澈的茶水缓缓倾洒而出,落入对面空置的茶杯中,潺潺水声细碎清脆,在寂静长街中格外清晰。

青黄色的茶汤盛满杯底,袅袅热气升腾而起,在微凉的晨风中盘旋飘散。清雅的茶香缓缓漫开,与满城沉郁的铁腥气交织相融,非但没能舒缓氛围,反倒更添几分诡异诡谲。

石桌对面的座椅上,还坐着一人。

此人样貌平平,只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子。

眉眼平淡,相貌普通,丢在市井人群中便会瞬间被淹没,没有半分修士超凡脱俗的气韵,看上去与街边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别无二致。

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,脚上蹬着一双半旧麻鞋。

青丝被一根简陋木簪随意绾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被晨风轻轻拂动,摇曳不定。若是在寻常街巷偶遇,许舟绝不会多打量他半分。

可此刻,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,就这般坦然落座于枯泽对面,端坐在这满城杀机的最中心,从容自若。

他一手轻搭石桌边缘,指尖不急不缓、轻轻叩击着桌面。

其身前身后空无一人,可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,将周遭所有凛冽肃杀尽数隔绝在外,分毫不得近身。

中年男子安然静坐,神色淡然,目光平静地望向刚刚现身的许舟。

那是一双极为普通的眼眸,大小适中,深浅无奇,就连眼白都带着几分寻常的暗黄,毫无出奇之处。

可就在视线相撞的刹那,许舟后背的汗毛骤然尽数竖起,仿佛有某种极致危险的存在,在远扫过他的周身。这份触感转瞬即逝,却让他握刀的指腹下意识收紧,戒备再度攀升。

长街之上,枯泽安坐石案旁,神色泰然,镇定自若。

一方银质茶壶架在红泥小火炉上,炉中炭火幽幽明灭,烧得通透赤红。壶口源源不断腾起袅袅白雾,水汽滋滋轻响,俨然是三五好友围炉煮茶的闲适光景,全然不见满城刀兵暗藏、杀机四伏的肃杀氛围。

炉中炭火燃得极透,红中泛白,连周遭一圈地面都被烘烤得微微发烫、泛着浅淡光泽。银壶口的白雾轻盈飘散,升至半空便缓缓散开,薄如轻纱。可这些飘渺的白雾,一旦飘至那些静止的黑影身前,便再也无法向前半分,仿佛被无形之力阻隔,在半空凝成一层极淡的水膜,泾渭分明。

许舟悄悄抬眼,打量着枯泽身后一众肃立的密谍。

焦胜与严讷赫然身在人群之中,二人的目光直直投向许舟这边。

焦胜眼底神色复杂难言,似有千言万语郁结在喉,最终尽数压下,归于沉寂。严讷则沉稳冷静许多,只对着许舟点了下头,幅度极小,几不可察。

许舟目光流转,并未去看焦胜与严讷,视线径直穿过人群,在密密麻麻的密谍之中快速扫过一圈。

苏玄嗣同样戴着一副面具,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,不动声色地朝着许舟极快眨了下眼。

那一眼轻浅无痕,如风拂水面,转瞬即逝,不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。

许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,最终压下所有情绪,没有给出半点回应。

立在枯泽身侧的沉阴,只淡淡扫了许舟一眼,便迅速收回了目光。

他大半张脸都隐在兜帽的阴影里,只露出小半截削瘦的下巴,和一双冷寂通透的眼眸。那眼神空洞漠然,仿佛在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,无心多看,亦没将许舟放在眼里。

唯独他腰间那柄窄刃长刀,漆黑刀鞘莹亮发亮,色泽沉润,宛如常年以鲜血滋养,透着隐隐戾气。

石桌上的两只白瓷茶杯,袅袅升腾着温热白汽,清浅的茶香随风漫溢,悠悠飘过空旷死寂的长街。

街道两侧的廊下、殿宇的明暗阴影里,处处都是密谍司的人手,层层叠叠,数不胜数。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是何时潜入仙舟中枢,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彻底占据了这片腹地。

许舟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,脸上依旧神色不变,心底却在飞速复盘周遭一切,快速梳理着地形、敌方人数与所有可行退路。

这条主街太过宽阔平坦,一览无余,没有半处遮挡藏身之地。

他们四人伫立在甬道出口,处境被动,如同被架在砧板之上,毫无周旋余地。

身前是两百余名密谍高手,两侧殿宇廊下还藏着不知多少伏兵,更遑论街边那些纹丝不动、来历诡异的黑影。

他从未遇过这般绝境,不仅没有必胜的把握,甚至连全身而退的底气都寥寥无几。

放眼望去,远处的殿阶之下,一排排墨家工匠与披甲士卒分列肃立,静静驻守,将整片中枢区域围得水泄不通,密不透风。

那些工匠身着灰褐色短袍,手中握着各式形制怪异的器具,有的似尺、有的似凿、还有的如同截断的铜管,皆是寻常难得一见的器物。

一旁的披甲士卒,装束与羽林军截然不同,周身甲片沉黑如精铁,面罩遮严面容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眸,气场肃杀。

他们层层列阵,封堵了通往中枢深处的所有通路,断绝了一切退路。

索性,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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