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9章 凶险
说话之时,那缕灵光似有灵性,绕着他腕间流转半圈,顺着手背悄然没入衣袖。
太子反复翻看自己的手背腕臂,眉眼发亮,像得偿所愿的少年,整夜积压的阴霾都散去大半。
许舟淡淡瞥他一眼,出声提醒:“殿下,灵光再玄妙,也当不得生计。该走了。”
太子失笑摇头:“你这人,当真半点风雅都没有。”
“风雅不值分毫。”
许舟话音落下,已然抬步继续向上前行。
片刻之后,虚空洒落的阴阳气韵缓缓收敛消散。
这股造化力量褪去得极快,宛若春水漫过堤岸,又悄然退潮,不留波澜。
众人周身萦绕的淡淡灵光,如逢日薄霜融,转瞬便消散无踪。
四人同时心头一沉,仿若从云端落回实地,虽无不适,心底却齐齐生出几分怅然,好似大梦初醒,错失了一场极致温暖的幻境。
众人收敛纷乱心绪,再度拾级而上。
甬道依旧漆黑幽深,石阶依旧陡峭湿滑。
只是受大阵造化滋养过后,几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,就连那名先前步步谨慎、需扶墙前行的兵卒,也已然无需借力。
许舟走在最前,轻声感慨一句:“这一趟,不算亏。”
太子紧随其后接话:“那是自然。化龙大阵何等稀罕,世间几人有幸亲历?”
许舟脚步微顿,语气笃定: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太子微微一怔,正要细问,许舟已然抬步,又走出了数步之远。
蜿蜒无尽的阶梯层层向上,走了许久,总算抵达了尽头。
阶梯的最顶端,一方厚重的铸铁铁板严丝合缝地封住通道出口,将内外彻底隔绝开来,判若两重天地。
这块铁板厚实异常,足有一拳之深,通体布满斑驳锈迹,看样子早已压在甬道端口多年。板边积着一圈厚重的灰黑色陈垢,层层叠叠,足以证明此处长久无人踏足、无人撼动。
许舟俯身凑近,屏息细听,外头死寂一片,听不到半分人声动静,只有几缕极细微的风声,从铁板细密的缝隙中挤渗进来,轻柔细碎,仿佛有人在外侧缓缓吹气。
许舟上前半步,掌心贴上冰凉沉厚的铁板,缓缓向上发力顶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闷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划破甬道的死寂。厚重的铁板被缓缓顶开一道窄缝,稀薄的白雾顺着缝隙缓缓向外漫涌。
雾气冰寒彻骨,贴着青石地面缓缓流淌,如同从千年冰窖中泄出的寒气,裹挟着一股浓郁陈旧的铁腥气。许舟微微眯起双眼,借着缝隙朝外快速一瞥,入目只有一片空旷苍茫的灰白,万物模糊难辨。
他不再迟疑,双臂猛然发力,径直将整块铁板彻底掀开。骤然涌入的天光与凛冽冷风交织在一起,刺眼得让人一时睁不开眼。
许舟身形一纵,轻盈跃出幽暗闭塞的通道。
双脚落地的刹那,他脚下是平整光洁的青石地面,触感却出奇湿滑,宛若踩在一层薄冰之上。身形骤然一歪,险些立足不稳,他当即沉腰借力,手中臭肺撑地,这才稳稳稳住失衡的身子。
待双脚彻底站定,许舟浑身肌肉骤然紧绷,身形僵立原地,体内灵力瞬间运转至巅峰,整个人如临大敌,戒备拉满!
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一座荒废的巨城,赫然铺展在眼前。
这里,正是仙舟三层的中枢腹地。
昔日的仙舟中枢,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完整城池。连绵殿宇错落排布,纵横长街八方通达,一座座法阵塔楼拔地而起、高耸林立,常年灵光萦绕、仙气浩荡,是整艘仙舟最核心、最关键的命脉所在。
可这般盛景,早已是过往云烟。
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切,早已不复当年的恢弘鼎盛。
偌大的中枢长街、连片的琼楼殿宇,空空荡荡,杳无人迹,冷清得令人心底发寒,见不到一名值守的仙舟卫士。
殿宇依旧矗立,长街完好无损,法阵塔楼也依旧巍峨高耸、直插云霄。可这些恢弘的建筑,尽数像是被抽走了神魂与灵气。殿门大敞四开,窗棂朽裂残破,青灰色的屋瓦上积满厚厚的尘埃。长街两侧的行道树早已枯死,只余下一根根焦黑枯槁的树干,孤零零立在原地。
街道正中,几辆破损严重的运货法车翻倒在地,车轴断裂扭曲,车轮滚出数丈之远,车体之上,一道道深邃狰狞的爪痕赫然醒目,触目惊心。
这片空旷的废城之中,看似寂寥荒芜,实则暗藏森然。
无数漆黑的人影静静伫立,密密麻麻散落于长街两侧、殿门廊下,尽数肃立不动,死寂无声。
黑影层层叠叠,从长街这头绵延至尽头,从殿宇廊下一直排布到石阶之上,无处不在,森然可怖。
微凉的晨风穿街而过,拂动那些黑影垂落的衣角,隐约露出底下暗青色的肌肤与冰冷森寒的鳞甲。
许舟只匆匆扫了一眼,后颈便骤然泛起一阵寒意。这些诡异之物他从未见过,可无需多想便心知绝非善类。
它们周身无半分鲜活生气,宛如一具具被抽空魂魄的枯寂躯壳,唯有双眼圆睁,灰白浑浊的眼珠,齐刷刷锁定了同一个方向。
正是许舟一行人所在之处。
长街正中央,静静安放着一方硕大的青石石桌。
石桌上陈设着一把古朴陶壶,搭配两只素雅的青瓷茶杯。
石桌一侧,静静端坐着一道黑袍身影。深沉浓郁的黑袍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光线,自带一股晦暗阴森的气场。
是枯泽。
他脸上覆着一枚纹路诡谲的龙纹面具,遮掩了全部神情,神色深浅难辨,无人能窥其分毫。
可不知为何,望见枯泽的瞬间,许舟心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。
无论周遭这些诡异黑影是何物,只要枯泽在此,便绝不会生出凶险。
他就那般安然端坐,姿态闲适,仿佛置身自家后院品茶休憩,无视周遭的死寂与阴森。
晨风自长街尽头徐徐吹来,撩起黑袍下摆,无意间露出脚下一双朴素的黑布鞋。
鞋面洁净如新,一尘不染,与这满城死寂破败、死气沉沉的景象格格不入,格外突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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