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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9章 回来了


呼声落定,廊下依旧寂静无声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袂响动,整片廊道空空荡荡,唯有竹影随风摇曳,灯火昏沉幽暗,不见半分人影。柳承砚下意识抬眼望去,心底微疑。

下一瞬,一道人影自无边夜色中缓缓凝实。

并非从远处走来,也非从暗处走出,而是如同本就融于夜幕的一缕墨色,闻声渐成形。先有模糊轮廓,再显眉眼身形,最后衣袍褶皱层层清晰,仿佛此人本就隐匿于黑暗之中,只因一声呼唤,才显化人前。

苏广道身着一身素净玄色道袍,长发仅以一支朴素黄杨木簪束起。木簪无漆无雕,质朴天然,是山野间最寻常的木料。足下一双古朴木屐,落地无声,步步轻缓,竟惊不起青石板上半点微尘。

他腰间斜佩长剑,暗沉剑鞘敛尽锋芒,隐在宽大衣袖之下,不显凌厉。可只要稍稍靠近,便能察觉那鞘中藏着一缕凛冽寒意,沉静却极具威慑,暗藏万千锋芒。

“老爷。”

苏广道微微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有度。

苏儒朔将封妥的书信递出,面色沉凝:“此番劳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
苏广道稍一沉吟,双手稳稳接过信函,并未立刻贴身藏好。

他抬眸望向苏儒朔,轻声问道:“属下在暗处隐约听闻,是涿州局势吃紧,要属下即刻北上驰援姑爷?”

“并非此事。”

苏儒朔摇了摇头,语气无奈,“凭你一人,剑法再高,终究是血肉之躯,挡不住妖族成百上千的死士。一人一剑,能斩十人,却挡不住百人死扑。涿汴两地的乱局,绝非一己之力能够扭转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那封信函:“你持此信,火速奔赴无何有山,亲手交到二少爷手中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。这封信,远比你手中长剑更能破局。”

“属下明白,定不辱使命。”

苏广道将信函仔细贴身收好,动作干脆利落,无半分迟疑,亦无多余问询。他再度躬身一礼,身形微微一晃,转瞬便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,仿佛方才立在廊下的那人,从来未曾出现过。

廊下重归寂静,只剩夜风穿竹的沙沙轻响,方才那道玄色身影,好似只是夜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。

门内的柳承砚看在眼里,心底暗自感慨。

苏家调教出来的人,果然没有一个是寻常之辈。

苏儒朔立在门前,望着夜色深处那人消失的方向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积在心头多日的沉郁重压,仿佛随着这一口气,稍稍散去些许。

今夜,他压着所有心绪,一步步翻出藏了多年的底牌,辗转布局、步步筹谋。到如今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手中剩下的筹码,究竟还够不够撑住这盘危局。

汴州有陈恪封山设卡,涿州有三爷沿路布防,如今又添上无何有山的道门助力。多方棋子尽数落位,可千里之外的涿汴危局,依旧吉凶难料。

他布下的每一步棋,未必能尽数抵达战局,即便顺利抵达,也未必能如预期那般稳住局面。他能做的、该做的,早已尽数做完。余下的,只能听天由命。

就在这片沉凝的静谧里,一阵急促又雀跃的呼喊,从游廊尽头远远传来。

喊声一路渐近,带着毫无顾忌的慌乱与欣喜,惊得廊檐下栖着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。一名值守仆役快步奔来,脚步仓促,到三省斋门口险些绊上门槛,连忙一手扶住门框,喘着粗气,满脸激动地高声禀报:“老爷!老爷!小姐回来了!”

苏儒朔一时怔忡失神。

他方才满心都是千里之外的涿汴战局、坠落的仙舟、身陷险境的许舟,满脑子皆是厮杀与危局,骤然被这声呼喊拽回江陵苏府的烟火日常,一时竟没能回过神。

他下意识随口应道:“小姐?想来是夫人又让你们这般称呼了。罢了,随她喜好。你去回一声,我今夜公务繁杂,怕是要忙到后半夜,无暇过去,让夫人早些安歇,不必等我。”

他只当是林疏雨从啸歌楼归来。

往日在京城,夫人身边的旧仆素来习惯唤她小姐,他虽纠正过数次,久而久之也便随了众人。此刻他心绪沉重,根本无暇抽身闲谈家常。

仙舟悬危,变数丛生,他哪里有心思过问楼中点心滋味、庭院琐碎闲事。

“不是夫人!”仆役连忙摆手,急得连连跺脚,语气愈发亢奋真切,“是咱们家的大小姐!是瑶云小姐回来了!夫人陪着小姐一同到了前院,千真万确,属下亲眼所见!”

“什么?!”

苏儒朔浑身一震,宛若惊雷贯耳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
错愕、惊喜、难以置信,种种情绪瞬间涌上眉眼,压得他心头巨震。数月以来压在心底的惦念与牵挂,在此刻轰然翻涌而出。

此前收到京城来信,他第一句便是追问瑶云下落;批阅公文走神之时,心心念念皆是远游在外的女儿;深夜难眠,望着屋梁长夜静坐,挂心的也是那个从未远出过家门、独自在外漂泊的孩子。

这些惦念,平日里被繁杂公务、朝堂风波、新政重担死死压住,让他自以为早已心性坚韧、无牵无挂。

可此刻心头大石落地,那份积压数月的牵挂骤然爆发,震得他整颗心都微微发颤。

一旁的柳承砚先是愕然一瞬,随即眉眼舒展,绽开笑意。

他抬手推了把怔立原地的苏儒朔,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将人推得踉跄半步。
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
柳承砚笑着打趣,“我这侄女独自在外游历数月,音讯杳无。你嘴上从不说半句担忧,背地里怕是夜夜辗转难眠。如今人平安回来了,还不快去接?公文案卷放一夜不会碍事,你这宝贝女儿,万一等得不耐,转头又走了可如何是好?”

一句话点醒梦中人。

苏儒朔再无半分迟疑,抬步便朝外疾走。

起初尚且自持分寸,走得端正沉稳,两步过后便再也按捺不住,化作极快的碎步,压着心底的急切,不敢失了体面,却藏不住奔赴的慌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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