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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8章 筹码


柳承砚眉头微蹙,指尖轻捋胡须,面露迟疑:“无何有山?道门中人素来超然物外,清修避世,从不插手朝堂纷争、江湖恩怨。当年先帝三度遣使礼聘,欲请顾摇真人入京辅政,皆被婉拒。朝廷使臣连山门都未曾踏入,在山下茶棚枯坐三日,只换来一纸八字回帖——‘山中白云,不慕冕旒’。先帝非但不恼,还赞其为真高士。这般绝尘出世的宗门,未必肯应允入世驰援。”

“无妨。”

苏儒朔笔锋未顿,行文依旧迅疾,语气胸有成竹:“无何有山本就有下山历练的定例。每年都会选派弟子入世修行,往年或是遍历名山大川,或是深入荒林清缴妖兽。我曾看过他们的历练名录,去年一众弟子远赴雁荡山收服成精黑熊,前年又往伏牛山清剿祸乱乡野的狐妖,年年如此,从无间断。”

“如今涿汴妖类齐聚、乱象丛生,正是宗门历练的绝佳时机。以入世除妖、历练修行之名下山,名正言顺,合情合理。山门挑不出半分错处,总不能往年可除妖安民,如今乱象更盛,反倒袖手旁观。”

柳承砚依旧心头沉甸甸的,难消忧色。他缓步绕至书案另一侧,垂眸望着苏儒朔笔下行云流水的字迹,连连摇头。

“道理诚然是这个道理。可往年山门弟子下山历练,不过遍历山川、清剿乡野间零散作祟的小妖。都是些不成气候的货色,修为稍高的弟子,一炷香便能尽数肃清。那般历练,从容安稳、风险极小,说直白些,更像是入世踏青、增长阅历。”

“但如今涿、汴两地是何等局面?三方亡命之徒齐聚一处,皆是赌命搏杀之辈。妖族来的是三王十三部精选的死士,悍不畏死、出手绝无留情;北狄兵马是冠军侯麾下常年刀口舔血的精锐,凶狠嗜杀;四方江湖武人为了斩妖王的虚名,更是甘愿押上全部身家性命,疯魔一般争抢机缘。”

“这般三方混战的生死杀局,和往年除妖历练全然不同。此番下山,便是直面殊死搏杀,凶险百倍。单凭一纸历练规矩,未必能说动山门众人。他们或许碍于情面,遣三两名弟子下山敷衍应付,可我们要的从来不是零星人手,是能正面牵制妖族精锐的生力军。”

他稍作停顿,眸光愈发沉凝,缓缓补了一句:“依我看,眼下的筹码,还不够重。”

苏儒朔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顿,笔尖悬于纸面毫厘之上,堪堪未落。他垂眸凝思片刻,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晃动的微光。

转瞬之间,心头思虑豁然通透,眼底掠过一抹了然,唇角微微一扬,再度落墨,笔锋连绵不绝,再无半分滞涩。

“筹码,足够了。”他语气笃定沉稳。

“你忘了?我苏家供养无何有山,数十年从未间断。并非短短数年,而是从我父亲那一辈便已开始,前后算来,已有数十余载。山门日常用度、丹炉耗材、药草补给、殿宇修缮,处处都有我苏家的鼎力扶持。”

“你且去看无何有山新建的那座三清殿,殿中八根朱漆巨柱,三根出自苏家捐助;殿顶整铺的琉璃瓦,亦是我苏家专程从江西景德镇采办运送上山。数十余年,金银、粮草、物资源源不断,粗略算来,七八十万两银不止。”

他提笔蘸饱浓墨,继续从容说道:“这不是一时半载的人情,是两代人日积月累攒下的深重情谊。道门中人纵然超然世外,可也要生火炼丹、采药修行、御寒度日。他们可以漠视朝堂权势,却不能无视苏家这些年的供养。没有我们,他们丹炉无以为继,药草无从补给,冬日御寒的炭火、日常度日的柴米,都要大打折扣。”

“再者,山门弟子常年清剿妖物,对妖族习性、斗法路数、阵型破绽、障眼幻术早已了然于心,最擅长制衡妖类。此番前往涿汴阻妖,本就贴合入世历练、除妖安民的山门本意。”

“于公,是依规下山历练,名正言顺;于私,是了结两代人情,顺水推舟。公私两全,山门没有半点拒绝的道理。此事,必定能成。”

柳承砚静静听着,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。他抬手轻捋胡须,将这番利弊斟酌通透,终于缓缓颔首。

“原来还有这层渊源。数十年供养,两代人情,这份情面确实足够厚重。无何有山再清高避世,也断没有受了苏家数十年恩惠,临事却袖手旁观的道理。”

“若有道门弟子入局制衡,以法术对法术、以阵法破阵型,便能替官军分担大半压力。不必让许舟领着一众新兵,生生用血肉之躯去硬扛妖族锋刃,局面便能松动不少。”

说话间,苏儒朔已然落笔收尾。他搁下笔,将信纸细细叠起,边角对得齐整方正,仿佛要将这数十年的深重情分、字里行间的恳切期许,尽数妥帖收纳其中。

案头常备的私印近在咫尺,他指尖微顿,并未取用,反而侧身从紫檀木匣中,取出了苏家世代相传的族印。

这枚族印寻常绝不轻动,一旦落下,便不再是他一人的心意,而是押上了整个苏家的底蕴与承诺。

烛火摇曳间,红蜡热泪缓缓滴落,落在信封口。待火漆微凝,他稳稳按下族印。印章落定的一瞬,便意味着这封书信的分量截然不同——这不是个人求援,是苏家以数十年供养为诺,郑重相请。

先前两封密信,是防守、是阻拦、是在外围扫清纷扰、稳住局势。可这一封,是主动破局、是借力驰援、是请世外高人入局直面死战。

攻守之别,天差地别。

是以他封缄此信时,指尖发力更沉,神色也远比方才更为审慎凝重。

诸事妥当,苏儒朔直起身形,迈步走到书房门前,抬手推开木门。老旧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,夜风顺势灌入屋内,吹得案上烛火齐齐偏向一侧,摇曳不定。

他立在门口,望着廊下沉沉夜色,扬声唤道:“广道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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