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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6章 无形之风


“信在人在。此信除陈恪本人,绝不能落入第三人手中。一旦外泄,你我便是捅破了天大的窟窿。”

苏儒朔眸光沉敛,字字严肃:“倘若途中遭遇变故、局势不可挽回,当即就地销毁。或烧或吞,不惜一切代价,不留半分凭据。记住了?”

老林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默念,将每一处分寸、每一句嘱托牢牢记死,而后沉声应诺:“小的记住了。信在人在,信毁人亡。”

苏儒朔微微颔首,又拿起那封送往涿州的家书,语气稍稍放缓:“这一封走漕运北上。水路商船往来密集,将苏家货船混于其中,最是隐蔽,不易惹人注目。”

“抵达涿州后,必须亲手交至三爷手中。派去的人要亲眼见他拆信、亲眼见他阅毕,族中旁支子弟、三爷贴身随从,一概不得转交。族中人多眼杂,人心难测,谁也说不清旁人背地里替谁办事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
“路上不必刻意赶路,装作寻常探亲访友的模样即可。该靠岸就靠岸,该采买就采买,遇官府盘查,从容应对,赔笑周旋、适度打点便可。行事越是闲散普通,越能藏住踪迹,避开猜忌。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老林躬身应声,双手郑重接过两封信件,仔细贴身揣好,稳稳藏妥。

老林随苏家数十年,浸淫朝堂风浪半生,最懂进退分寸。

他沉声应下吩咐,躬身领命,悄然退出门外,转头便着手调配人手、备办行装,不敢耽搁片刻。

踏出三省斋,他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。抬眼望去,漫天沉云如墨,夜幕低垂,连半轮月色、一点星光都寻不见。

他低头暗自思忖,飞快盘算妥当。

陆路稳妥为重,府中两名护卫本就是汴州人士,熟稔沿途路况,性子沉稳嘴风极严,是绝佳人选。水路则选常年跑漕运的管事,此人常年混迹南北码头,面孔熟络,扮作寻常商贩行走其间,最是掩人耳目,不易起疑。

思虑既定,他抬手拢紧衣襟,再三确认怀中两封信件贴身藏得严实、贴合无隙,才抬步快步走向前院。

不过一炷香光景,两拨人马便悄然自苏府分头出发。

陆路是两人两骑,马蹄尽数裹着粗布,踏在青石板上只余闷闷轻响,悄无声息穿城而行,直至出了江陵城门,才将布帛解去,策马疾驰。

水路则是一艘寻常中等货船,船舱堆叠着几筐荆州本地的柑橘、干笋,还捎带了那份预备的枇杷膏,模样与往来营运的商船别无二致。

城外汇道,两路人马就此分道。一队策马扬鞭,朝北疾奔;一队升帆乘风,顺河北上。不过片刻,便尽数被沉沉夜色吞没,唯有隐约的马蹄声、桨橹拨水的轻响,在暗夜里缓缓远去,终至寂灭无声。

书房内,苏儒朔抬手按揉着发胀的额角,指腹反复碾过太阳穴,又重重摁住眉心,像是想把连日伏案积攒的沉倦,尽数从筋骨缝隙里逼散。

他起身踱至窗边,抬手推开半扇木窗。江夜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鱼腥与草木清芬,自长江水面漫卷上岸,穿街过巷,悄无声息漫入后院。微凉的夜风袭上身,总算稍稍冲淡了连日伏案的疲惫沉滞。

“信都送出去了。”他望着窗外随风翻涌的竹影,低声轻叹,“如今,只能静待消息。”

窗外竹枝摇曳,影子层层叠叠,被晚风推着一次次涌向窗棂,复又退散,周而复始,无休无止。

“不出半月,涿、汴二州的防线便能彻底铺开。陈恪在汴州封山设卡,三爷在涿州布防锁径,两头同时收紧,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,便能堵死涿汴交界的所有通路,拦下四方闻风而动的江湖武人。可唯独仙舟的动向,我们至今一无所知。”

柳承砚闻言微蹙眉头,走到他身侧,望着沉沉夜色沉声开口:“京中密信只说仙舟动力耗尽、势必迫降,却无精准方位与时辰。即便精通机关术的墨家众人,也无从预判。巨子也曾坦言,此事无解。”

“天工仙舟行止本就飘忽不定,全程全系风向气流掌控。万丈高空之上,一阵横风便可将其东推百里,一股热流又能令其悬空滞留半日。或许明日便抵涿汴上空,或许还要在天际盘旋数日。如今所有变数,尽系于无形之风,全然不由人定。”

苏儒朔眉心骤然紧锁,方才稍稍舒展的青筋再度凸起,神色愈发凝重肃穆。

“还有一桩更大的隐患。”

“我们借官府规制、宗族人脉设防,能拦得住逐利慕名的江湖武人。那些人最重虚名利害,见官封便退、遇乡勇便绕,尚且能拖延牵制、稳住局面。可我们拦不住妖族精锐。”

“妖族从无视官府告示、封山禁令,更不惧盘查阻拦。他们的规矩从来简单粗暴——挡路者,死。陛下定然深知局势凶险,绝不会让许舟孤军涉险。羽林军、五军营、神机营必然抽调兵力驰援。只是浮玉山一役已然折损三营锐气,朝廷兵力本就吃紧,即便如此,陛下也绝不会让许舟徒手去接坠落的仙舟。”

“可妖族死士悍不畏死,皆是妖庭三王十三部精挑细选的亡命之徒,出手不留半分后路,不惜以死伤开路,绝不后退半步。单凭官军死守,终究险象环生。”

“除此之外,北狄亦是心腹大患。”柳承砚沉声接过话头。

“浮玉山一战,北狄大败亏输、损兵折将,麾下冠军侯趁乱遁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此人此战颜面尽失、折兵无数,若是空手归返草原,必定难逃大汗追责。他如今进退无路,急需一桩大功填补败绩、挽回颓势,绝不可能就此罢休。”

“此前北狄深入浮玉山,本意是觊觎妖王精血。如今浮玉局势已定,他们错失良机,而被困仙舟的荒祁,便成了他们最后的可图之利。那冠军侯必然亲至,且会倾尽剩余兵力,孤注一掷,拼死一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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