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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5章 起风了


柳承砚目光沉沉看向苏儒朔,字字审慎:“如今许家风波未平,隐患尚存。许阁老虽稳坐内阁,可许家次子贪墨军粮的旧案尚未彻底了结,朝中盯着许家、等着抓把柄的人数不胜数。”

“再者,你我柳、苏二家此番前来荆州督办新政,本就被满朝权贵紧盯审视,一举一动皆被无限放大。此时苏家骤然在涿州展露宗族势力,极易引人揣测、暗中构陷。一旦有人将涿州封路、山野阻拦之事,与仙舟坠落、涿汴变局牵扯关联,顺势攀扯到你我身上,便是私干地方、越权布局、私相授受的大罪,届时百口莫辩,十身性命也不够折损。”

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
苏儒朔应声干脆,毫无迟疑。

他身居高位、深谙朝堂制衡之道,比谁都明白,苏、柳两家如今站位微妙,高处多风、步步惊心,半分差错便是万丈深渊。

他当即伸手取过素笺、铺开宣纸,抬手蘸墨:“事不宜迟,你我分头动笔,即刻传信。我写家书送往涿州三爷处,你拟密信传至汴州陈恪手中,两处消息一并快马送出。”

“江陵距汴州、涿州皆有数千里之遥,快马昼夜兼程,半月便可抵达。如今天工仙舟方才行至扬州地界,看似尚有富余时日,可局势瞬息万变,多耽搁一刻,便多一重变数。仙舟不会等人,奔赴涿汴的江湖人更不会等人。早一刻布防,便早一分稳妥。”

柳承砚接过笔,指尖随性转了半圈。垂眸望着案上平铺的素笺,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你我二人,一个当朝阁老,一个左佥都御史。”

笔尖落纸,沙沙轻响断续响起,柳承砚一边落笔,一边漫声开口,自嘲道:“本该在江陵城中高枕安睡,或是坐啸歌楼、听曲品茶,何等自在。可如今倒好,你写家书,我书密信,做的全是赌上性命的勾当。”

苏儒朔头也未抬,笔下字迹起落不停,墨色沉稳:“你后悔了?”

柳承砚没有应声,只将笔重重按在砚台之中,任由浓墨彻底浸满笔毫。再度落纸时,首行笔墨苍劲沉凝,字字力透纸背。

窗外竹林风声骤紧,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,叮咚脆响接连不断。书房半掩的窗扇,也被风推着咯吱一声,又荡开半寸缝隙。

苏儒朔抬眼望向那扇晃动的窗,手中笔尖悬于纸面,倏然停住。

“起风了。”他声线低沉,轻喃一句。

柳承砚顺势抬眸,目光穿过疏朗窗棂,望向头顶漆黑无星的夜幕。

“不。”

他将墨迹吹干,语气沉静:“是风,从来就没停过。”

三省斋内,笔尖划过素笺的沙沙声响,再度悠悠响起。

两支湖笔,两张素笺。朝堂之上能翻云覆雨的两位权贵,此刻静伏案前,俯首疾书,模样竟与赶考的寒门举子别无二致。

烛火摇曳,将二人的身影牢牢映在身后书架之上,端立不动,沉静肃穆。

淡淡的墨香混着烛火暖意,缓缓在屋内漾开,不多时,两封书信便双双落笔封尾。

柳承砚将密信细细叠妥,一遍对折,再复一遍,将信角压得平整规整,不见半分褶皱。随后取来火漆,凑在烛焰上方慢慢烘烤。殷红的蜡油顺着边缘缓缓滴落,落在信口。

待火漆稍稍凝固,他抬手摁下一枚小巧的私印。

这方印比寻常官印小巧一圈,印面不刻官衔、不镌名讳,只雕着一幅极简的山水小品:三株青松,一湾流水,半轮残月。这幅小品是他年少时亲手绘就,世间仅此一方。

汴州的陈恪独识此印,二人私下往来密函,向来以此印为凭。寻常官吏无从分辨,只当是寻常文人的花押落款,毫无破绽。

封妥密信,他抬手将信递向苏儒朔。

彼时苏儒朔也刚将家书封藏完毕。他家书的外皮并未用精致宣纸,只裹了一层荆州本地的粗棉纸。此纸厚实耐磨,质地却朴素粗拙,与官衙公文所用的上等宣纸高下迥异。无官印加持,无特殊暗记,封口只薄薄抹了一层米浆,粘得严实牢固,看着和世间万千寻常家书一模一样,毫无特别之处。

他指尖轻触信封,目光落于笺上寥寥数语。

信中通篇皆是家常琐事,只提了三件小事:一问三爷咳疾是否痊愈,言道南方新得一味上好枇杷膏,已然托人捎回;二言柳家有一批货物需途经涿州,恳请三爷派人照拂沿途山路;三嘱族中子弟,入秋转凉,记得添衣保暖。

通篇絮语,尽是宗族温情、市井琐事,俨然一封晚辈向长辈请安的普通家信。

全文只谈家事商行,半字不涉朝堂纷争、江湖事端,滴水不漏,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。

这般书信,即便不慎被官府截获、被政敌强行拆阅,也挑不出半分错处,寻不到半丝可供参奏的把柄,唯有一派寻常烟火气。

苏儒朔将两封信件尽数收好,随即扬声朝外唤道:“老林。”

书房门外静滞一瞬,紧接着,一阵沉稳有度的脚步声缓缓渐近。步伐不急不缓,分寸恰到好处——太快易显慌张,惹府中人疑心;太慢则拖沓误事,误了机要。

片刻间,管家老林轻步走入三省斋。他先对着柳承砚微微躬身行礼,再转身面向自家主子,垂手肃立,静待吩咐。

老林追随苏家数十年,性子沉稳,行事老练稳妥。早年随苏儒朔的父亲走遍南北,后来又一路跟随苏儒朔,从京城到景城,再辗转江陵,半生阅尽风浪。府中所有南北往来、宗族联络的机要事务,向来由他一手经办,从未出过差错。

苏儒朔用人素来谨慎,但凡心腹要事,从不托付给半生不信之人。而老林,是他信了数十年的贴心人。

苏儒朔将两封信件递出,神色骤然郑重,逐项细细叮嘱。

“两封信,分两路送出,务必安排妥当,不得有半点差池。”

他先拿起那封送往汴州的密信,语气凝重:“这一封走陆路。挑两个最可靠的人手,不必身手卓绝,只求嘴严路熟、沉稳可靠。换乘快马连夜赶赴汴州,沿途不停留、不歇脚,绝不与旁人攀谈半句。驿站换马之时,只递腰牌、换马即走,多余一字不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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