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2章 万千心绪
短短两字应答,落在林疏雨耳中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清晰记得从前的苏瑶云。
性子冷得似覆了一层寒霜,平日寡言少语,周身仿佛立着一道无形的高墙。府里下人回话,她多半只点头摇头,吝啬得连一声简单应答都少见。
逢年过节家中设宴,别家闺秀结伴说笑,唯独她独坐一隅,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,连近身伺候的下人都心存怯意,端茶送水总要在门外踌躇许久。
不过数月未见,女儿不仅肯坦然接话,眉宇间那股疏离冷意也淡了大半。往日尖锐紧绷的棱角,竟被这漫漫路途与江南风物慢慢磨得温润。
就如一块寒冰,在南国暖风中,悄悄融去了外层寒意。
望着眼前从容平和的女儿,林疏雨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。悬了数月的心,此刻终于彻底安稳。连日寻人积攒的焦虑与疲惫,仿佛被一阵清风尽数吹散,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。
苏瑶云指尖微凉,却没有像从前那般下意识地躲闪退缩。
林疏雨眼底微微发酸,强忍着没让泪光浮现。
在女儿面前,她向来要强,今日亦是如此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道尽万千心绪。
楼下戏台之上,喝彩声轰然四起,响彻整座啸歌楼。而二楼这间雅室,却自成一方天地,屋外喧嚣热闹,屋内人皆无心顾及。
一旁的张任舒将母女二人这番细腻情态尽收眼底,浅浅莞尔,适时开口:“人总要行过万里路,看过四方山河风物,心境才能彻底开阔。我年少待在深闺时,家母便常与我说,女儿家最忌困在一方宅院、坐井观天。天地见得广了,心里的郁结执念,自然也就慢慢散了。瑶云姑娘此番远行游历,也算得偿所愿,不负此行。”
几人闲话片刻,窗外暮色彻底沉落,夜幕覆满整座江陵城。
啸歌楼一楼戏台的锣鼓唱腔已然停歇,方才登台的伶人们卸了大半妆造,收拾着戏服头饰,三三两两退入后台歇息。
满堂听戏的茶客陆续起身,结伴谈笑散去,喧闹的大堂渐渐冷清下来。
伙计们提着铜壶、拿着抹布,穿梭在桌椅之间,收拾着桌上的残茶空盏、剩余点心,规整着满堂陈设。
长街之上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暖光绵延成片。包间角落那座铜漏壶的浮标,已然沉至亥时三刻,夜色已然深沉。
林疏雨抬眸望向身侧的苏瑶云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,随即起身开口:“时辰不早了,戏楼终究是热闹场所,不宜久留。你自京城离去后,你父亲日夜惦念,数月来从未有一日安心。但凡京中有半点消息往来,他必先追问你的下落,日日挂心,连我都被他问得惯了。我们这就动身,早些回去,也好让他见你安心。”
提及苏儒朔,苏瑶云眸光轻轻一动,默然起身。
她抬手细细抚平衣摆久坐压出的褶皱,一别数月,纵使她性子恬淡寡念,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对生父的惦念与牵挂。
司琴连忙应声上前,手脚麻利地取过一旁的披风,笑着接话:“夫人说得极是。老爷盼了小姐这么久,今夜得以团聚,定然欣喜若狂。怕是此刻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心心念念等着小姐回去,脚下的青砖都要被他踏薄几分。”
林疏雨被她这番打趣逗得轻笑出声:“你倒是最懂你家老爷。”
张任舒也随之起身,眉眼温婉含笑:“既是骨肉团圆的喜事,我们便不耽搁了。我随你们一同返程,深夜路静,江陵虽治安安稳,人多相伴总归更稳妥些。”
众人依次走出雅间。楼下伙计早已候在楼梯口,躬身垂首,恭敬地将一行人引至大堂。
此刻的啸歌楼已然冷清,戏台前只剩几名伙计洒水清扫台面、规整桌椅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脂粉幽香。
门口的掌柜见贵客出门,连忙放下手中算盘,拱手躬身相送,熟稔道出几句“贵客慢走、下次光临”的客套话。
沉沉夜色漫过江陵纵横街巷,满城灯火温柔铺展。
众人自啸歌楼而出,沿城南长街缓步前行。
沿街灯火连绵不绝,映得脚下青石路温润发亮。街边摊贩大多已然收摊闭市,只剩几家夜宵挑子、糖水铺子依旧亮着灯火,守着深夜生意。
馄饨挑子的铁锅里热气翻涌,乳白的雾气袅袅升腾,摊主持长勺轻搅汤底,偶尔一声悠长的“馄饨——现包现煮——”,穿透静谧夜色,悠悠传出去老远。
糖水铺子门前挂着一盏暖黄纸灯,灯下几对年轻男女并肩而坐,各捧一碗桂花藕粉,头挨着头低声絮语,温柔缱绻。
微凉江风自江面徐徐拂来,裹挟着水汽的清润,吹得街边悬挂的布幌轻轻摇曳。晚风驱散了戏楼残留的喧嚣暖意,只余下满城温柔静谧的人间烟火。
林疏雨一路紧紧挨着苏瑶云慢行,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,须臾不肯挪开。她刻意放缓脚步,慢于平日步履,像是想细细丈量这段失而复得的归途,将数月的牵挂与思念,都融进这缓缓同行的时光里。
她轻声慢语,絮絮说着京中琐事、府中日常。
说起后院那株年年盛放的海棠,今年花开最是繁盛,落时粉白花瓣铺满一地,下人惜着景致,都不忍清扫;
说起京中权贵家事,哪家三小姐上月大婚,排场盛大,几乎封了半条长安街,花轿过境,一路铜钱纷飞,热闹非凡;
还说起府里那只偷嘴的狸猫,偷吃了厨房的鲜鱼,被她罚在柴房禁闭了三日。
这些细碎寻常的家常,从前在京城,她也时常对女儿说起,那时的苏瑶云总是听着听着便悄然走神,疏离淡漠。
可如今重来一遍,苏瑶云却听得格外认真,字字句句都落在心底。
少女静静听着,偶尔轻声应答一两句,素来清冷的眉眼,在温柔晚风与温情絮语中,愈发柔和舒展。听闻狸猫偷嘴受罚的趣事时,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,清淡却真切,是发自心底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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