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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8章 荒唐至极


台上武生生姿飒爽,旋身拔剑,剑光在满堂灯火下骤然一亮,利落锋芒引得台下喝彩声轰然炸开。

紧接着唱腔再起,字句皆是杀伐:

「铁锁连舟锁大江,千机弩发破穹苍。残鳞败甲随波去,血染荆沙百里长。」

句句伐妖,字字平蛮。

唱至“血染荆沙”四字,台前战鼓骤然加急,密集鼓点如雨打芭蕉,沉沉震感透过木板台面传开,整座戏楼都嗡嗡震颤。

满堂观众听得热血沸腾,后排几个年轻后生索性站起身,攥着拳头跟着鼓点跺脚鼓劲。每逢戏文演到破妖退敌的桥段,叫好声便层层叠叠炸开,经久不息。

满场喧嚣鼎沸,唯独角落这一桌,气氛凝滞得诡异。

江风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几人的影子在桌面忽明忽暗、忽长忽短。茶水早已凉透,无人再动分毫。

司琴转头再看敖殊,果见她清丽的面容已然彻底沉了下来。

她没有发怒失态,没有拂袖离场,甚至连桌上器物都未曾碰动半分。只是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安稳叠放在膝上,静静端坐。宛如一柄深敛鞘中的利刃,不露半分锋芒,却无人敢忽视其内藏的凛冽寒意。

眉眼淡淡,看似无喜无怒,可周身骤然收紧的气场,足以让旁人看清——她心底早已翻涌不平。

台上旦角声线依旧柔婉如春水泡茶,软糯动听,可唱出来的戏词,却一句比一句刺骨寒凉:

「莫道妖山声势壮,天兵到处化飞灰。从今江汉无妖迹,万里风清月自白。」

最后一个“白”字,尾腔绵长婉转,悠悠在戏楼内盘旋回荡,余韵不绝。

满堂喝彩应声炸响,震耳欲聋。

无人察觉,敖殊搁在膝头的双手,指节已悄然绷得泛白。

司琴看得心头一紧,连忙出声打圆场。

她伸手一把扫过桌上瓜子碟,顺势往敖殊面前推去,强行堆出一副轻快的笑脸,刻意装傻释怀:“看戏费神又费眼,别盯着台上入神了,嗑点瓜子零嘴,松快松快。”

她推得仓促,碟沿险些滑出桌沿,是敖殊抬手一拦,才稳稳定住。

敖殊垂眸看向桌面,修长指尖轻轻一挑,慢条斯理地剥开一枚瓜子壳,将空空的壳皮整整齐齐码在桌角,掌心攥着小小的瓜子仁,动作从容。

半晌,她才似笑非笑开口:“原来孟巨子是这般心思细碎、肚量狭隘之人。背地里借戏台讥讽泄愤,拿市井戏文清算私怨,未免太过小家子气。”

司琴闻言只能干笑两声,那笑意僵在脸上,不上不下,格外尴尬。

一时无从接话,索性闭了嘴,目光不自在地飘向喧闹戏台,满心无奈。

此时台上戏文已然推至最高潮。

鼓师双手翻飞,鼓点急促铿锵,密如骤雨,震得楼板微微发麻。丝竹曲调层层拔高,笛声清锐如裂帛,琵琶弦紧绷震颤,似要迸出火星。全场气氛被彻底点燃,热烈至极。

伶人唱腔激昂凌厉,字字铿锵落地。台前武生踏鼓上前,重重一顿足,戏台浮尘震起三寸:

「挥戈直踏妖山外,巧铸神工扫雾霾。」

身后一众龙套齐声和唱,声势浩荡,震得窗棂簌簌轻颤:

「四海从今无孽障,江天永镇太平牌。」

句句直指征伐妖族、肃清妖踪。

武生身段利落,连翻数个旋子,背后靠旗风声猎猎,每一次落地都精准踩在鼓点之上,干脆利落。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,几乎要掀翻楼顶。

字字诛心的戏词入耳,敖殊胸中郁气层层堆叠,脸色冷得似覆了一层薄霜。

她指尖依旧慢悠悠剥着瓜子,语气清淡:“天地化生万物,人妖同源,皆取自山川灵气、草木精魂,本无高低正邪之分。若能彼此共生相安,何来连年兵戈?偏偏世人偏爱炮制这人妖殊途的戏码,岁岁征伐、互相屠戮。上位者借战事谋利、固权拓土,无知百姓却被裹挟其中,代代滋生仇怨,当真是荒唐至极。”

她说完,再也不看戏台一眼。

掌心微松,将攥着的瓜子仁随手丢在桌面。雪白的仁儿落在木纹上,轻轻弹了两下,静静停在凉透的茶盏旁。

她翻了个白眼,不再多言,默然起身。

椅脚向后拖动,发出一声闷钝的刮擦声,微弱的声响被满堂轰鸣的喝彩彻底淹没,唯有同桌几人清晰听闻。

敖殊抬步径直向外走去。

她穿行在拥挤的宾客之间,步履不疾不徐,神色平静无波,半点不见暴怒失态。

可周遭往来人群似是本能感知到她周身的冷意,皆下意识侧身避让,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通路。

司琴心头骤然一紧,脸上的尴尬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。

她立刻转头,带着几分慌乱无措,看向身侧始终淡然静坐的苏瑶云。

苏瑶云自始至终神色平和,满堂喧嚣、铿锵戏文、敖殊骤然离席,这般种种,全然没能在她眼底掀起半分波澜。

她淡淡扫过喧闹戏台,抬手端起凉茶浅抿一口。

茶水早已凉透,她微蹙眉心,将茶盏放回桌面:“你去跟着她。别让她一时意气,在闹市之中生出祸端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司琴不敢耽搁,当即起身快步追出。她侧身穿梭在人流缝隙,连连低声致歉借过,步履匆匆。

一路追出临江啸歌楼大门。

身后戏台之上,武生恰好唱罢最后一句戏词,震天鼓声轰然收尾,满堂喝彩如惊雷滚过江面,热闹依旧。

而楼外沉沉暮色里,敖殊一袭素衣孑然独行,江风烈烈掀起她的衣袂,在灯火照不见的暗影里,翻飞不止。

江风裹着江水的湿寒扑面而来,戏楼飘出的锣鼓余音被长风揉碎,散在沉沉暮色里。

鼓声被江风扯得零零散散,远近飘忽,听不真切,反倒似从幽深江底悠悠浮上来。

敖殊沿临江青石步道慢悠悠走着,既没有转身离去,也未动怒施展术法。

步履平稳落于石面,唯有衣襟被晚风翻卷飞扬,乍一看,不过是闲饭后随性散步。

她凝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,周身萦绕的几分冷冽,也伴着晚风慢慢消融。

暮色浸染下的江面沉作深靛,近岸渔火洒落片片昏黄,一浪推着一浪奔涌向前,岁岁年年,从无停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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