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7章 算计
第一通鼓落下，沉厚震鸣震荡四野，戏台梁上积年浮尘簌簌坠落，在交错的灯火里，化作细碎金粉缓缓翻飞。
第二通鼓愈发浑厚沉劲，鼓槌直击鼓心，闷闷的震响直透胸腔，连案上安稳静置的茶盏都微微震颤，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。
第三通鼓收得干脆利落，清亮脆响陡然截断前两通余韵，干净利落，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。
戏楼历来有俗成规矩：头通鼓静场拢客，二通鼓伶人整装，三通鼓落，正戏登台。
三响鼓音落定的刹那，满堂喧嚣骤然消弭无踪。
方才还划拳劝酒、嗑瓜子闲谈的宾客，廊下叫卖鲜果点心的摊贩，尽数噤声。就连楼上雅间缓缓摇扇的看客，动作也齐齐顿住，整座戏楼瞬间寂然。
戏台暗红锦帘缓缓向两侧分开，帘面绣着百鸟朝凤纹样，经灯火映照，金线银线流转生辉，栩栩如生，宛若百鸟欲破壁而出。
一众伶人循序踏出，规整列队，行过成套摆场亮相之礼。
旦角莲步轻移，月白水袖随姿态翻卷舒展，刷然一声轻响，宛如白鹤振翅凌空。身姿娉婷婉约，回眸流转间眼波潋滟，竟似连满堂摇曳烛火都为之黯淡几分。
武生束甲插旗，身姿挺拔利落，接连数个凌空空翻，身形利落潇洒，背后靠旗随风猎猎振响。落地时屈膝稳身，力道沉稳，震得戏台微微轻颤，自身却稳如磐石，衣角不乱、身姿不晃，整套招式干净漂亮，毫无冗余。
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，掌声雷动，层层余响在楼内回荡，热闹声势再度翻涌而起。
开场亮相落幕，丝竹管弦之声齐齐扬起。
清亮笛声率先破空而起，通透悠扬，宛若翠鸟掠江，轻快灵动。紧随其后的琵琶声细碎清脆，大珠小珠落玉盘，稳稳托住笛音基底。最后悠悠二胡声漫铺开来，温润绵长，为整段曲调衬上一层醇厚底色。
软糯婉转的南曲唱腔缓缓漫开，正戏正式开唱。
台心旦角垂着水袖，朱唇轻启。她的歌声不似寻常唱腔那般直白清亮，反倒像从千里风烟外缓缓飘来，浸满江雾水汽，温柔又苍凉：
「暮云垂野锁江关，烽信遥传十二弯。戍鼓敲残霜月白，铁衣砧上血斑斑。」
婉转咿呀的南曲调子缠绵悱恻，搭配悠远曲牌，入耳便带着几分萧瑟苍凉。
司琴微微颔首暗忖，这戏词典雅工整，唱腔亦是正宗南曲腔调，确实不负玉梨班盛名。
台上旦角水袖再扬，翻出一记利落漂亮的袖花，身姿婉转，继续唱道：
「长夜枕戈人不寐，晓寒吹角雁飞还。阵前折尽杨柳色，犹有征魂望故山。」
唱至“望故山”三字，她尾腔拖得极细极长，颤音缓缓攀升，在最高处骤然收束，余韵袅袅，绕梁不绝。
满堂死寂一瞬，随即轰然爆发出满堂叫好。
唯独司琴未曾抬手附和。
仅听开篇六句，她眉心已然悄然蹙起。
不对劲。
戍鼓、铁衣、阵前、征魂……字字句句皆是边关征战杀伐之景。更要紧的是，词中“十二弯”乃是荆楚古战场旧地，正是当年大玄与南疆妖庭鏖战最烈、死伤最惨的江岸古战场。
司琴心头猛地一沉，下意识飞快侧眸，扫向身侧的敖殊。
方才还带着几分闲散玩味、悠然看戏的敖殊，神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。眉眼间的浅淡笑意尽数褪去，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细线，下颌线条紧绷，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敛尽。
她眸光微凉，安静端坐，一言不发。
原本松散摊在桌面的右手，五指已然不自觉收拢，指尖轻轻叩着桌沿，一下又一下。
周遭满堂喧嚣热闹，唯独她身侧氛围冷意渐生，格格不入。
司琴越听越觉心头发沉，越想越觉得离谱。
她微微倾身，凑近邻座一位妆容精致的本地女子，轻声探问：“姐姐冒昧打扰，敢问今日玉梨班开唱的这出戏，是什么名目？”
那女子正听得入神，指尖攥着一方绣帕，帕面早已被捏得褶皱不堪，眼角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，满脸动容。闻言转头，笑着回道：“姑娘是外地来的吧？这可是现下江陵最红火的《江镇平夷篇》。”
她兴致勃勃解释道：“这戏演的是古时大玄边关将士，联手墨家机关守军，在江汉边境击溃南疆妖众、安定一方百姓的旧事。那场仗足足打了三个月，听说战后江面漂浮的妖尸，比往来渔船还要多！这戏连日爆场，一票难求，人人都爱看得很！”
谈及妖族败亡的情节，女子语气愈发亢奋，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，清亮的话音清晰落在耳畔。
司琴心底瞬间只剩下两个字：坏了。
邻座女子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赞戏文精妙、旦角唱功绝佳，司琴却已然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刹那间，前因后果尽数通透。
她这是被孟己书那老小子给实打实坑了。
先前孟己书随口提起城中戏班热闹，她只当是寻常闲谈好意提点，如今想来，句句都是暗藏算计。
孟己书素来知晓她爱凑热闹、心性随性，笃定自己听闻有好戏，必定会借机入城散心。他分明早知今日玉梨班唱的是这出伐妖戏本，却半句未提，顺水推舟任由她们前来。
摆明了，就是故意的。
明知敖殊就在一行人中，明知她是妖族公主，孟己书却偏偏顺水推舟，引着她们来撞这一出《江镇平夷篇》。
借着戏台锣鼓、字字诛心的戏词，借着满堂百姓此起彼伏的平妖喝彩，不动声色地当众膈应她。
分明是为了先前营帐内被顶撞的旧气，借着市井戏台的声势，暗暗敲打敖殊，出一口私怨。
司琴暗自咬了咬后槽牙。
孟己书看着一派沉稳老实，心底弯弯绕绕，比墨家最繁复的机关还要多。
戏台之上，婉转唱腔再度扬起，词句却愈发锋利直白，不带半分遮掩：
「怒涛翻雪卷牙旗，妖氛压城城欲危。将军按剑中流誓，不斩蛮酋誓不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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