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5章 啸歌楼
敖殊斜倚着帐柱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，安静听着司琴细数城中热闹，始终没有插话打断。
待司琴话音落下，她才慢悠悠开口打趣：“方才还愁眉不展，这会儿倒是精神头十足。”
司琴回头扬了扬眉，语气洒脱：“烦恼归烦恼，热闹可不能错过。”
苏瑶云微微颔首，一字定音：“可。”
话音刚落，司琴已然利落掀开幕帘，动作干脆，像是生怕她下一秒便反悔。
……
……
一行人就此离了军营，穿街过巷，往城内行去。
司琴走在最前头领路，熟门熟路地拐着弯，七绕八绕，俨然一副土生土长的江陵人模样。
敖殊跟在中段，一路东张西望，对街边种种新鲜景致都多看两眼，满眼新奇。
甘棠落在最后，脚步轻得几不可闻，偶尔遇上沿街追逐打闹的孩童，便微微侧身避让。
街边商铺的布幡被晚风刮得烈烈作响，巷尾袅袅升起炊烟，混着烧饼的焦香与卤肉的醇厚香气，漫在整条街巷。
街角有个赤膊汉子正蹲着劈柴，斧头重重落进木段，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，震得地上细碎木渣轻轻弹跳。
不多时，几人便走到了江陵城南的临江地界。
日暮西斜，漫天金红晚霞铺展江面，滔滔江水被落日揉碎，化作千万片粼粼金鳞，晃得人微微眯眼。
晚风裹着江面独有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，一扫白日南疆积攒的闷热燥气。风里带着淡淡的水腥与水草鱼虾的清鲜，温柔又松弛。
城南临江而立，矗立着一座百年古楼——临江啸歌楼。
这是荆楚地界久负盛名的老牌戏楼，依江筑台，三层高阁拔地而起，整座楼基牢牢砌在临江青石高台之上。
百年江水日夜冲刷，层层石阶的棱角早已被磨得温润圆滑。
前揽万里江涛，后接市井繁华，是江陵数十年来文人雅客、往来商贾、寻常百姓赏景听戏的绝佳去处。
楼阁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极尽精巧。檐角悬着串串铜铃，晚风拂过，清脆叮当的声响连绵不绝。不同于军帐铜铃的沉闷厚重，这里的铃声清亮通透，随风起落，空灵悦耳。
司琴站在临江石阶前，抬手搭在眉骨处遮光，望向这座渐渐亮起灯火的戏楼。层层石阶顺着地势铺向江岸，江面千帆停泊，晚风浩荡，尽数占尽江陵绝佳风月。
暮色初垂，正是戏楼最热闹的时分。
日头迟迟未落尽，四方百姓、南北客商便已络绎不绝齐聚此处。临江长街人头攒动，车马往来不绝。
一辆驴车被堵在人流中间，进退两难，车夫扯着嗓子吆喝几声，声音瞬间淹没在漫天喧沸里，索性干脆坐回车板，摸出烟杆悠然抽起烟来。
戏楼上下座无虚席，廊下栏杆边也挤满了踮脚观望的游人。
人声喧哗、摊贩叫卖、宾客笑谈、茶博士的吆喝交织成团，腾腾烟火漫溢四方，一派鼎盛热闹景象。
近日轰动全城的江州玉梨班，便在此处驻场登台。
玉梨班是江南顶尖的南曲名班，最擅婉转昆腔与荆楚南戏，唱腔柔缓绵长、清润如水，身段做功雅致精妙，曲目多演江湖恩怨、离合悲欢，大江南北皆有名气。
此番远道前来荆楚献演，本就难得，再加上连日口碑爆棚，全城争相追捧，每一日天未擦黑，戏楼席位便被争抢一空。
望着眼前这番鲜活盛景，司琴连日憋在军营里的烦闷燥热一扫而空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微凉江风灌满肺腑，通体舒畅。
晚风掀动几人衣袂，江波映着残阳余晖，落在袖角衣边，暖意融融。身处喧嚣人海，却自有一番悠然自在。
身侧的甘棠，素来紧绷清冷的眉眼也稍稍舒展，静静望着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，又抬眸看向滔滔江水。
视线落定在一只贴水翻飞的白鸟身上，那鸟儿低空掠水盘旋片刻，骤然收翅扎入江中，再探出头时，喙间已衔着一尾银亮小鱼，灵动鲜活。
敖殊缓步上前，望着满眼繁华盛景，轻声感慨：“难怪江陵风月出名，这般热闹鲜活，比枯燥闭塞的军营好上太多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新鲜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也比终日沉寂的妖庭有趣多了。”
苏瑶云缓步走在最后，眸光淡淡扫过喧闹人潮与临江歌楼，安静看着这满目人间繁盛，不言不语。
一缕碎发被晚风撩起，她抬手缓缓拢回耳后。
司琴兴致盎然地转头笑道：“小姐，刚好赶上开戏的时辰。难得今日清闲，我们也凑个热闹，瞧瞧这江陵最盛的风月景致。”
“好。”
暮色渐浓，临江啸歌楼的灯火次第点亮，暖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出，将楼下青石长街映得暖意融融。一格格窗光落在石阶之上，明暗交错，如同铺了满地细碎金箔。
敖殊立在楼前，抬眸细细打量整座楼阁的飞檐翘角、雕饰回廊，眼底满是真切的惊叹。
她久居南疆妖庭山海秘境，见惯的是苍林古岳、深潭幽谷、蛮荒灵川。
那些都是天地自然鬼斧神工，是山风刻出来的嶙峋、雨水凿出来的深壑。
却从未见过人间这般精工细琢、烟火鼎盛的楼台盛景。
她仰头凝望，看暮色里层层叠叠的飞檐剪影，看被无数人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朱红栏杆，看雕花窗棂里透出的暖光，一格格排布整齐，精致得如同雕琢过的琉璃宝盒。
良久，她才由衷轻声赞叹，语气坦荡真诚，无半分客套：“人间匠人手艺，竟能造得这般精妙气派，当真不凡。”
短暂讶异过后，敖殊眼底眸光轻轻一转，似是有所领悟，开口道：“我早听闻大玄上京设有教坊司，内里丹陛大乐堂名动天下，收拢四海顶尖乐工、绝色伶人，一朝礼乐歌舞，冠绝整片天下。”
她抬眼望着眼前人声鼎沸、戏台即将开唱的临江戏楼，心中感慨更甚：“江陵不过是南疆一隅的州城，一座民间戏楼便已繁华至此、精巧至此。真不知上京丹陛大乐堂的绝代风月，该是何等惊绝景象。改日若是随你们去往上京，我倒是要亲自见识一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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