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6章 江天暮色
敖殊说着，目光依旧凝在错落飞檐之上，眼底盛满了满楼摇曳灯火。
司琴闻声，脚步微微一顿，缓缓回过头去。
方才还鲜活热烈的兴致，悄然敛去大半，如同风中灯火，倏忽暗了一瞬。
她轻轻摇头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没你想的那般光鲜神奇。”
“上京教坊司、丹陛大乐堂，看着雕梁绣柱、锦绣重重，是人人艳羡的礼乐风雅之地。单单堂内十二扇紫檀屏风，价值便够寻常人家安稳富足十辈子。可说到底，那地方从不是赏乐胜地，只是一座折人风骨、困人余生、碾碎无数薄命之人的囚笼。”
敖殊愣了一下，眼底真切浮出几分诧异。
她素来带笑的眼眸微微睁大，看向司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全然不同的改观：“倒看不出姐姐还有这般悲悯心肠。只是先前战场之上，你斩杀我妖庭将士，可半分情面也未曾留。”
她语气平和，不带半分针锋相对，是全然发自本心的疑惑。
司琴低低一笑，坦荡通透，无半分愧疚迟疑：“这怎能混为一谈？”
“丹陛大乐堂的伶人与乐工，大多身世飘零、身不由己，从无选择的余地。小小年纪便被买入教坊，六七岁便被迫压腿吊嗓，筋骨未硬，余生便已被死死定住，一生困于桎梏，无从挣脱。”
敖殊沉默片刻，轻声反驳：“我妖庭上阵将士，亦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司琴抬眼，眸光清亮澄澈，直直望向她，“他们是主动择阵、站队入局，本就有选择。既然甘愿立于对立面，刀锋相向，生死各凭本事，便怪不得旁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添了几分笃定：“况且沙场对决，你们妖族出手，又何曾留过半分情面？”
敖殊微微耸肩，坦然受下这番话，没有半分辩驳：“你说得没错。沙场各凭本事，输赢生死，本就无需怨怼。”
言罢，她不再多言，率先抬步顺着人流，往戏楼大堂走去。
苏瑶云紧随其后，缓步踏入喧嚣热闹的楼中。
司琴正要抬步跟上，余光扫过身侧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甘棠没有动。
她独自立在临江石阶边缘，一身素衣被晚风肆意吹拂，衣角一遍遍轻拍着青石栏杆，发出细碎绵软的摩挲声。
她静静凝望着滔滔大江，眸光悠远空茫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。周遭满城喧嚣、人间烟火，仿佛都与她彻底隔绝开来。
身后孩童追逐嬉闹、货郎沿街叫卖、游人连声借过，嘈杂人声层层叠叠涌来，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，尽数在她身侧滑落，落不到她眼底，也入不了她心头。
司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出去。
暮色彻底沉落，万里长江铺展无垠碧波。落日残霞碎落江面，化作满江金红碎光，随浪起伏、明灭不定，宛若江底藏着万千灯火，明明灭灭，转瞬即逝。浩荡晚风卷着层层江浪，反复冲刷岸边青石，水声滔滔，经久不息。
远处江面舟船点点，渔火次第亮起，两岸长街灯火绵延十里，璀璨不绝。灯火倒影垂落江面，被浪涛揉碎、被晚风抚平，反反复复，岁岁如斯。
江天辽阔，暮色温柔壮阔，绝美景致里，却藏着数不尽的漂泊与离愁。
司琴放轻脚步上前，鞋底碾过石阶，悄无声息。
她在甘棠身侧静静立定，没有即刻开口，只是陪着她一同远眺这片暮色江天。
良久，她才温声轻问：“棠棠，又在想姑爷了？”
甘棠微微颔首，目光依旧眷恋凝望着浩荡江水，声音轻浅怅然：“有一点。这里的江天暮色太美了，不知……他有没有见过这般景致。”
司琴心头一软，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，温柔宽慰道：“那我们便替他好好看遍。日后若是得空，便亲自带他来此地，让他亲眼见见这满城风月、满江秋色。”
她眸光也落向滔滔江水，声音放得更轻更缓，温柔得融进晚风里：“若是终究无缘前来，我们便把今日的江景、晚风、灯火戏台，一桩桩一件件，细细说与他听。”
甘棠没有应声。
但司琴清晰察觉到，她紧绷挺直的脊背，悄然松弛了一分，周身萦绕的落寞也淡了些许。
片刻后，甘棠眼底的怅惘渐渐散去，她收回远眺的目光，转过身来。
素来清寒淡漠的眼眸，似被温柔江风吹化了一层薄冰，眼底余着细碎暖意。
“好。”
心绪彻底平复，她抬步跟上司琴，两人并肩而行，一同踏入灯火璀璨、人声喧嚣的临江啸歌楼中。
戏楼大堂人声鼎沸，满座宾客笑语喧哗。
茶香、清甜的糕饼香气混着女子的脂粉香糅杂在一处，酿成戏楼独有的复杂气息——甜糯中裹着几分烟火油腻，又夹杂着老旧木梁常年被茶水浸润沉淀的微涩，滚滚热气裹挟着满堂喧闹，鲜活又热闹。
前方戏台早已收拾妥当，锦缎帘幕低垂，锣鼓乐器一应齐备，只待吉时开唱。
台角立着一面大鼓，鼓面绷得紧实平整，在暖灯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温润的皮光，静静候场。
司琴快速扫过大堂人流，目光转瞬锁定角落一处空桌。
这位置避开戏台正席的拥挤嘈杂，临着一扇半开的雕花窗，既能听清台上曲声、望见戏台景致，又能俯瞰楼下滔滔江景，算得上是整间戏楼绝佳的清净雅座。
只是古怪的是，满堂座无虚席、一座难求，偏偏这般上好位置，竟无人落座，空落落闲置在此。
司琴无暇细究其中缘由，当即轻声开口提议：“小姐，这边有空位，清净妥当，我们便坐这里吧。”
几人随即落座。座位排布恰到好处，苏瑶云居于正中，甘棠靠窗而坐，司琴与敖殊比邻而居。窗外江风穿窗而入，徐徐拂动桌上烛火，灯影轻轻摇曳，驱散了些许室内的闷热气韵。
大堂之内人声依旧沸反盈天，满座宾客谈笑着等候开戏，喧嚣不绝。
未过片刻，台前骤然响起三通鼓响，破开满堂嘈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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