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2章 祸端
中天烈日炙烤大地，黄土路面热浪翻涌，风卷着铁器冷硬气息、木尘与细碎铁屑扑面而来，空气又干又闷。
司琴步履从容，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营地光景，视线却始终不动声色锁着前方敖殊的身影。
敖殊并未刻意躲藏，就站在两列营帐衔接的阴凉夹角处，身子刚好卡在光影分界线上，一半沐浴骄阳，一半隐于暗影。
热风拂动她的衣摆，裙摆轻轻翻飞，方才显露在外的龙角早已尽数隐匿，只留一支素银发钗束起长发，几缕鬓发被薄汗濡湿，贴在脸颊侧边，看上去和寻常人族女子毫无差别。
她已然等候许久，见司琴缓步走近，当即弯起眉眼，快步上前两步，径直拦在了前路正中。
司琴见状嗤笑一声，上下扫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间，打趣开口：“怎么收起你的龙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顶着真身，大摇大摆走在人族军营里，博众人围观呢。”
敖殊浅笑嫣然，抬手将鬓边汗湿的碎发别至耳后：“此处是人族军营重地，如今人妖局势本就敏感，我怎敢贸然显露真身？若是顶着龙角走动，势必引来全军将士戒备，无端生出祸端。到时候真闹出事，最后还要麻烦你们出面收拾残局，得不偿失罢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心里门清。”
司琴翻了个白眼，双臂环抱胸前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，“方才在军帐之内，你句句针锋相对，专挑己书心底最在意的墨家祖训去刺，分明就是故意激怒他。”
敖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惋惜，轻叹一口气：“我本想逼得他按捺不住拔出墨尺，借机与他交手一番，只可惜被你中途打断，计划终究落空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更添几分遗憾：“若是他当真动了手，后续之事，反倒更好周旋。”
说罢，她抬手取下脑后素银发簪，乌黑长发顺势垂落，如墨瀑般垂至腰际。她指尖灵巧翻飞，很快重新挽好发髻，稳稳插上发簪。
一番整理过后，身姿愈发利落清爽。
嬉闹之色渐渐从敖殊脸上褪去，她转头望向匠人作坊的方向，听着连绵不绝的敲打声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我与孟己书往日无冤近日无仇，从前也从未见过。可这些年，墨家造出的杀伐机关、军用兵甲，源源不断送往南疆，侵扰妖族疆土，害我无数族人丧命。我固然知晓世事大多身不由己，可借机挫一挫墨家巨子的锐气，替族中子民泄一口怨气，又有何不可？可惜还是被姐姐拦了下来。”
“你当我看不出来你的算计？”
司琴斜睨着她，轻哼一声，语气直白，“你句句夹枪带棒，往他痛处戳，我若是再不拦着，你们二人当场在帐内大打出手。一旦帐帘掀开，全军兵士亲眼看见妖族公主和墨家巨子在军营私斗，流言四起，你我所有人都要惹上天大的麻烦，难道麻烦还不够多吗？”
言罢，司琴不再多言，侧身迈步，朝着营地僻静无人的小道走去。
敖殊见状，不急不缓抬步跟上。
她步幅本就比司琴稍宽，不过两三步便并肩走到一处，边走边压不住心底好奇，开口问道：“我看你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，可孟己书分明已年过四十，怎么反倒要唤你一声师姐？”
司琴没好气地回头瞥她一眼，眉梢高高扬起，锋芒直白：“谁二十出头了，我明明才十八。”
敖殊当即低笑出声，笑声清泠如风铃，揉进燥热的风里，眼底满是戏谑：“没想到精通机关术的墨家门人，也这般执着于年纪容貌。”
“天下女子大多如此，有什么稀奇。”司琴斜睨她一眼，话音骤然转冷，语气裹着几分尖锐的讥诮，“总好过有些人，满心都是算计，连亲弟弟都要拉入夺嫡乱局，任由他深陷风波受尽苦楚。”
一句话直戳要害，半点情面不留。
敖殊唇边笑意瞬间淡去，片刻后只淡淡嗤了一声，听不出喜怒：“他生来便是妖庭皇子，从落地那一刻起，就没有置身事外的资格。”
她脚下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，热风掠过衣摆，吹得衣袂翻飞，语气平静：“这世上万般路，唯独皇室与王族这条路，从来身不由己。这是他生来的宿命，躲不开，也必须扛住。”
司琴翻了个白眼，步子迈得更快，满心不以为然：“什么宿命不过是说辞。他若是无心权位，安分守己，凭着皇子身份安稳度日，远比旁人安逸。说到底，不过是你心中贪念作祟，硬要把至亲拖进纷争里。”
敖殊没有辩驳，就这么安静并肩走了数步。
滚烫的热风穿过两人身侧，卷起衣料簌簌作响，周遭只剩远处匠坊不绝的敲打声。
良久，她忽然话锋一转，避开方才尖锐的争执：“司琴姐姐，我记得你说过，你和你家小姐当初是搭乘天舟从上京南下，去往妖庭，对吗？”
司琴心头微疑，放缓脚步：“没错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？”
“那你应该还记得，此前在上京作乱的那条妖龙。”
敖殊目视前路，神色漠然无波，语气平淡，“那条愚笨的龙。”
司琴眉头一蹙，颔首应声：“记得。后来妖族使者专程入京想要接他回去，最后还是被上京数位高人联手斩杀。”
“斩杀啊……”
敖殊轻声重复一遍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，“倒也算留个体面。”
她侧头看了司琴一眼，缓缓道出真相：“这就是不争之人的下场。”
“他从头到尾无心夺嫡，无心掺和朝堂纷争，可身居那个位置，纷争从来不会放过他。不想争，躲不开，最后便落得身死的结局。”
轻飘飘一番话，没有指责，没有辩解，却透着刺骨的寒凉。
司琴一时语塞，默然不语。
热风依旧席卷军营，鼻尖萦绕着铁屑与木尘的味道，远处兵士操练的号子铿锵嘹亮，可她偏偏觉得周遭骤然一静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，连盛夏扑面而来的燥热都淡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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