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1章 人在，道在

司琴抬手指了指孟己书腰间悬挂的墨尺、扳手与铜卡尺，一动便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：“你看你这些年，早已被宗门规矩、巨子职责牢牢捆住。若是换我坐上这个位置，日日被困在朝堂规制、户部文书、军械粮草诸事里，早就烦不胜烦，指不定哪天直接甩手跑路了。”

直白一句甩手跑路，冲淡了帐内沉重的氛围，孟己书闻言哭笑不得，眉宇间郁结多日的沉郁，稍稍散去几分。

司琴继续缓缓开口：“如今由你执掌墨家，宗门秩序井然，门人行事守礼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师父泉下有知，也定会安心。”

孟己书垂眸轻叹，眉眼裹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愧疚：“师姐看得通透，可我始终心中有愧。”

“我身居巨子之位，常年随军周旋朝堂，受制于朝廷律法，受制于国库开支，说到底，不过是朝堂驱使的一枚棋子，是为大玄效力的匠人罢了。”

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卡尺细密的刻度，眼底满是落寞唏嘘：“墨家先祖开宗立派，坚守兼爱非攻的本心，不攀附权贵，不臣服朝堂，不受世俗桎梏，一心只为苍生造物，平息乱世纷争。可如今我执掌宗门，却处处看人脸色，事事听从朝堂安排，早已背离了先祖立下的祖训。”

看着他满心自责、郁郁难平的模样，司琴安静沉默一息，忽然抬手弹在他的额头之上。

清脆一声响，突兀打破帐内伤感的气氛。

孟己书毫无防备，捂着额头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满眼错愕看向她：“师姐！”

司琴眉眼温和，笑意坦荡从容：“执念太深了。”

“墨家弟子尚在，宗门根基尚在，兼爱非攻的初心，济世造物的道心，从来都没有断过。”

“人在，道在，宗门便一直在，这就够了。”

她收回手背在身后，微微抬首，神色添了几分少见的认真：“先祖初创墨家之时，门下不过数十弟子，栖身荒野草庐，连一间完整的机关工坊都没有。如今墨家子弟遍布四海，朝廷专项拨款，军营专属匠人编制，库房囤积的材料，足以打造十艘仙舟。这般光景，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？”

说到此处，她眸底掠过一丝狡黠，轻笑出声：“至于仰人鼻息——你方才不也借着军械改良的由头，轻松从户部套取了灵材物资？比起先祖当年荒野求生、步履维艰，如今已然好过千万倍。”

几句浅显直白的话，恰好拨开了孟己书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。

他默然颔首，抬手揉了揉额间微红的一处，心头沉甸甸的烦闷散去大半。

再抬眼看向司琴时，眼底愧疚淡去三分，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司琴不再多做停留，转身欲走。

帐帘被她掀开一道缝隙，刺目的日光顺势涌入，在地面拉出一道修长单薄的人影。

孟己书收敛心神，对着她背影郑重拱手行礼，先前面对敖殊时满身锋芒尽数褪去，只剩敬重：“师姐慢走。后续修缮但凡有任何需要，随时派人知会我即可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又忽然想起要事，连忙开口唤住她：“师姐。”

司琴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语气里漫出一丝不耐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
孟己书迟疑片刻，斟酌着措辞，缓缓劝道：“关于敖殊公主，你日后还是多留一分戒备。她有弑兄之心，行事狠绝果决，绝非寻常妖族之人。方才你说，未历他人苦难，莫评他人是非，这话没错。可正因如此，你我永远看不透她心底的算计与过往，千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
司琴身形静立一瞬。

她依旧没有回头，肩头却微微往下沉了一分，仿佛这句叮嘱，比方才所有交心之言都更沉重。

良久，她抬起手，对着身后随意摆了摆，五指在透亮的日光里晃动，示意自己已然知晓，而后迈步，径直走出了军帐。

看着司琴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孟己书还是忍不住追出帐外，方才心底的郁结尽数散去，语气也轻快了不少：“师姐若是闲着烦闷，趁着材料还未全数到齐、修缮尚未动工，不妨入城散心片刻。”

“近日江陵城里来了一支出名戏班，戏文精妙，唱功身段皆是顶尖，如今满城都在热议，算得上城中一大盛事。你闲来无事可去逛逛，也好松快一番。”

司琴脚步未停，头也不曾回转，只随意抬手在肩头摆了两下，潦草算作回应。

靴底碾过干燥的黄土，扬起一缕缕细尘。目光远眺营门方向，她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日光下拉出修长剪影，额间缀着的银流苏随风轻晃，微微摇曳。

敖殊就立在远处，分明是特意在此等候。

司琴眯了眯眼，望着那道倩影，低声咕哝了一句：“一个个的，全都藏着心思，没一个省心的。”

她无奈摇了摇头，抬脚继续往小姐歇息的营帐走去。

走出去数步，她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琉璃珠，举至眼前细看。

烈日天光穿透通透珠体，在掌心落下一小块亮斑，珠内残破的天舟骨架静静悬浮，断裂处的灵纹残光忽明忽暗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未尽的灵力。

司琴望着珠内破损的舟身，眉头微蹙，轻声自语：“修自然是能修好，可舟体修复不难，去哪里寻足够的灵晶，重新催动天舟升空……”

她把琉璃珠塞回怀里，一边迈步一边随口嘟囔，语气散漫又不着边际：“实在没办法，等会儿进城听戏，顺路绕去官府门口碰碰运气，看能不能敲一笔冤大头，匀几块灵晶来用。”

这话听着漫不经心，分不清是随口玩笑，还是心底真有这般打算。

耳畔遥遥传来匠坊叮叮当当的打铁敲击声，混着匠人粗犷的吆喝，在燥热的军营里此起彼伏。一排排军帐整齐排布，灰白色麻布帐顶被烈日晒得发烫，麻绳牢牢捆住帐角木桩，热风过境，麻布帐面便如船帆一般鼓鼓起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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