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0章 太荒唐了
司琴俯身扫过清单，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名目上：“机关鸢尾翼连杆，再多备二十根。天舟尾舵联动机括的精密程度，本就不是凡俗军械机关可比，高频往复运转之下，内部灵材、金属的疲劳损耗远超预估。”
“如今清单上的数目，只够寻常静态修缮，真正升空试航、全力运转之后，耗件折损速度会成倍攀升，存量少了中途定会不够用。”
“己书，记着，凡造可御空远行的重器，耗损件的储备，永远要以三倍极限工况去考量，万不可只算眼前一时之用。”
“是，师姐。”
孟己书闻言，抽出腰间随身墨尺，落笔干脆，直接在清单上增补了数目。写完后他搁下笔，抬眼看向司琴，几番欲言又止。
司琴头都未抬，指尖依旧顺着清单往下浏览，淡淡开口：“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孟己书不再迟疑，如实禀报道：“确实还有两处难处。大营库房储备有限，一部分特殊灵材与轻质合金构件库存不足，需要从江陵周边城池加急调运，最快也要一日才能全部送到。”
“一日而已，无妨。”
司琴神色从容，毫不在意，“我们本就要在江陵驻足休整，等天舟彻底修好再返程回京即可，不差这一日等候的功夫。”
孟己书点点头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清单边缘，又想起一桩事，面露迟疑：“还有一事。师姐要亲自修缮天舟，营中匠人可任由你调拨，不知你需要多少人手？”
“不用太多人。”
司琴屈指细数，随口答道，“两名精通木器拼接的匠人，一名擅长绘制修复灵纹的匠人，再加一名打磨玄铁配件的匠人，四人足矣。人多手杂，反倒容易打乱修缮节奏。”
孟己书微微挑眉，觉得四人人手着实偏少，但见司琴态度笃定，便没有多劝，默默记下人数，随即补充道：“营内正好有一位老牌匠人，名唤周竟闲，入墨家三十余年，木器造诣极高，尤其擅长大型舟体木件拼接。”
“周竟闲？”
司琴闻言眼前一亮，当即拍手，语气满是欣喜，“莫非是南疆连环云梯制造者詹才刚的亲传大弟子？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
司琴心头一松，笑意不自觉爬上眉眼：“果然名师出高徒。有他相助，修缮进度能快上一大截。我早年在师门图谱中见过他师父造的连环云梯，八十丈绝壁可直接架起攻城通路，机关手艺堪称当世一绝。”
话说完，她又忽然想起旧事，随口补了一句：“只不过詹才刚老先生性情古怪执拗，脾气极差，不知他这位徒弟，有没有随了师父的性子？”
孟己书嘴角猛地一抽，面露难色：“这个……师姐日后亲自接触便知晓了。”
看他这副神色，司琴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，也不再故意追问打趣。
短暂沉默后，孟己书还是放不下心，再度开口：“师姐，那灵晶一事……”
“说了这事你不用管。”司琴直接打断他，抬眼淡淡瞥去一眼，“你安心备好材料就行，剩下的难处我自有法子解决。我在外行走多年，也不是全无底牌。”
见她执意不肯细说内情，孟己书只好作罢。
司琴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，掸去袖口沾着的细碎木屑，准备起身离帐：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，小姐还在等着我回禀天舟修缮的消息。”
话音落罢，司琴抬步便要走出军帐。
可她脚步才刚迈开半步，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孟己书快步追上前，靴底蹭过干燥的夯土，擦出一阵细碎刺耳的摩擦声。
孟己书低声唤住她：“师姐。”
司琴脚步倏然顿住，侧首回望。
帐缝漏进的日光斜斜落在她半边脸颊，光影切割分明，余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还有事？”
孟己书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收紧，神色满是踌躇。他喉结上下滚动几番，心底盘桓多年的话反复斟酌，终究还是压不住积攒已久的疑惑，开了口。
“有句话，我憋了很多年，今日终究想问清楚。”
他抬眸定定望着司琴，眼神郑重至极，没有半分玩笑：“论天资悟性，论机关术一道的造诣，你远胜师门所有同辈弟子。当年师父尚在人世，心里最中意的巨子继承人，从来都是你。师门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墨家巨子之位，本就该属于你。”
“不止旁人这般认为。师父临终卧病在床时，还特意将我唤至榻前，亲口坦言，你是墨家百年来天赋最卓绝的弟子。他弥留之际，最后一眼望向的方向，也是你往日在师门常坐的那处石案。”
帐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冰盆里最后一块浮冰悄无声息裂作两半，一滴融水顺着冰沿滑落，坠入水中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咚脆响，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。
司琴眸光极轻地颤动了一下，面上神色依旧平静，不见半分波澜，只淡淡吐出两个字：“报恩。”
寥寥二字，说得云淡风轻，却一语道破所有缘由。
孟己书猛地一怔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心底万千疑问翻涌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尽数咽了回去，满心话堵在胸口，终究欲言又止。
沉默片刻，他还是压不住心底好奇，轻声追问：“报什么恩？”
司琴没给他继续深究的机会，径直打断了他的话。
她语气洒脱淡然，可眼底飞快掠过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，快得让人无从捕捉：“不必追问，也不必替我惋惜忧心。其中因果纠葛错综复杂，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明白。我心里自有分寸，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。”
说罢她浅浅一笑，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慵懒通透：“再者说，让我当巨子也太荒唐了，巨子之位权柄太重，规矩缠身，于我而言从来都是负累。你性子沉稳守矩，行事严谨周全，遇事顾全大局，本就最适合执掌墨家，统筹宗门大小事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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