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0章 尽力了
许舟在心里对自己说,一遍又一遍,尽力了,尽力了,尽力了。
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着他紧绷的神经,稍一松劲,便要垮下来。
思索间,身后的山道上骤然有光亮乍现。
不是山火那种混沌的赤红,山火的红是闷的、浑的,沉得压人。这抹光却是冷的,银白色,像淬了寒的月光,猝不及防刺破漫天浓烟与黑灰,直直照了过来。
许舟心头猛地一紧,后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。他能感觉到那道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山道上,拉得又细又长,随着马身的颠簸晃动
他猛地回头看去。
山道尽头,火光与月色交织的地方,一道身影踏火而来。那人身着玄色衣袍,衣袍下摆在火风中猎猎作响,猎猎声盖过了马蹄声。他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,身形便掠出数丈远,脚尖落处,焦黑的草木被踩得粉碎,扬起一小蓬细碎的灰烬,转瞬又被风卷走。
他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,雪亮的刀身映着山上跳动的火光,又沾着天上清冷的明月,火光在刀身上缓缓流淌,月色在刀刃上静静凝结,两种光搅在一处,亮得晃眼,像三九天的冰面反射着日头,只看一眼,便觉得眼皮发酸,连视线都要被刺得模糊。
是方才那黑衣刀客。
许舟一眼便认了出来,倒不是看清了脸,此刻两人隔着十余丈远,浓烟裹着夜色,把他的面容糊成一团模糊的黑影,连眉眼轮廓都辨不清。
他认出来的,是那柄刀。
刀杆格外粗壮,足有成人手臂粗细,通体漆黑,看不出是何种木料,只缠着一圈又一圈粗麻绳,麻绳早已被掌心的汗水与血迹浸透,泛着深沉的暗褐色,贴在刀杆上,连纹路都浸得发暗。阔宽的刀身泛着森冷的寒光,刀背上一道浅浅的血槽,从刀镡一直延伸到刀尖,槽底还凝着未干的血渍。
隔着这十余丈的距离,那股压迫感便直直扑了过来,是实打实的重量感,像有人悄悄把一柄寒刀架在你脖子上,还没看清刀身,先就被刀刃上的凉意冻得后脊发紧。
黑衣刀客身形飞纵,转瞬便逼近了数丈之外。
他的刀术极是霸烈,属于那种蛮不讲理的路数,大开大合间,竟透着能劈开山峦的气势。
长刀横扫而出,刀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刀风卷着山火的热浪与细碎灰烬,沿途的草木竟被尽数扫倒。
不是砍断,是硬生生扫折,刀刃还未碰到,强劲的刀风便已将它们压弯、折断。
十余棵粗壮的大树被刀气波及,树干上先出现一道细细的印痕,紧接着印痕裂开,越裂越大、越深,最后“咔嚓”一声轰然折断。枝干断裂的脆响接连传来,咔嚓、咔嚓、咔嚓,像有人在暗处一把把掰断粗硬的筷子,断裂的树干重重砸落,扬起漫天尘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许舟瞳孔骤然收缩,脑子里一片空白,来不及细想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他猛地一扯缰绳,双腿狠狠夹住马腹,拼尽全力将战马往左侧猛带,缰绳勒得极紧,马嚼子深深嵌进马嘴两侧的皮肉,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,两只前蹄在空中慌乱地刨了两下,险些将他掀翻。
那道凌厉的刀风,堪堪擦着马身右侧掠过,只差三尺,便要将他与战马一同劈成两半。
即便只是被刀风边缘擦中右臂,那股力道也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,从手腕到肘部、再从肘部到肩膀,一寸一寸碾过。
痛感顺着骨头往上爬,像一条火蛇钻进经脉,半边身子瞬间火辣辣地疼,钻心的痛楚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再顺着肩膀窜遍胸口、后背,连每一根肋骨都跟着抽痛。
他闷哼一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被蒙在口鼻上的粗布挡住,只化作一声含混的呜咽,连宣泄都显得无力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黑衣刀客的刀势比先前与白衣刀客缠斗时更盛,那股一往无前的霸道气息,几乎要将人碾碎,像一堵厚重的黑墙迎面压来,明明知道会撞上,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可这凌厉的刀势之中,却隐隐透着一丝迟疑。
那迟疑极细,不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,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刃上,藏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豁口,平日里不显,可一旦砍到硬物,便会露了怯。
许舟心头一动,想来,是方才与那白衣刀客缠斗,耗损了他太多力气。
白衣刀客的身法,他方才看得真切,那是一种极快、极轻的路数,像燕子掠过水面,刀锋只轻轻一点便走,从不纠缠,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。
而这黑衣刀客,刀势虽猛,却像拿大锤砸苍蝇,力气使足了,未必能砸中,即便砸中,自己也得耗得够呛。
此刻的黑衣刀客,动作间果然少了几分先前的决绝,多了几分滞涩。
刀势的衔接也不如方才流畅,像一首连贯的曲子中间断了拍子,刀举起来时依旧迅疾,落下时却慢了半拍,就是这半拍的迟疑,让他侥幸躲过了这致命一击。
许舟死死拽着缰绳,驱策战马左闪右躲,躲避着黑衣刀客的追击。
头顶的树枝带着燃烧的余烬砸下来,像一场灼热的火雨,他侧身避开一根砸向面门的枯枝,枯枝擦着耳朵掠过,耳廓瞬间被烫出一道红印,火辣辣地疼。马蹄下的碎石被溅起,打在腿上,隔着粗布裤子,也能感受到那股尖锐的刺痛。
可战马已然渐渐体力不支。
这本就是寻常军马,并非什么神骏,在山火与兽潮中受了一路惊吓,又驮着他奔逃了这么久,早已撑到了极限。四蹄开始发颤,不是奔跑时的自然起伏,是腿软的那种抖,膝盖每弯一下,都像要跪下去,却又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弹起来。
战马跑得越来越慢,马蹄时不时被脚下的碎石绊住,都不是什么大石头,只是细小的石子,马蹄铁踩上去,石子一滚,整条马腿便往旁边滑一下,战马踉跄着稳住身形,嘴里喷出粗重的白气,嘴角挂着白沫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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