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3章 残缺

彼时的北狄，正是溃北遁归漠北之后的动荡岁月。

中原大玄立国，狄室残余势力北归，部族分裂，汗位更迭不休，朝堂之上纷争不断；外有玄朝大军压境，虎视眈眈，内有权臣割据一方，拥兵自重，草原之上烽烟四起，民不聊生，人心惶惶。

翟竟木不愿涉入朝堂党争，只以剑阁之尊，自领北狄护国国师，坐镇不咸山，以剑种之气横贯千里，镇护北狄王庭前后二十二载，硬生生撑起了北狄的半壁江山。

其间，北狄三镇总兵拥兵作乱，十万铁骑围困王庭，朝中诸臣束手无策，汗王被逼得欲要屈膝投降。翟竟木端坐不咸山顶，只一剑斩出。

那道剑气横贯千里，直逼王庭之外的中军帐，于万众瞩目之下，将为首的镇北总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。其余乱兵见状，惊骇溃散，一场席卷北狄的内乱，不战而平。

后来，西域诸国趁北狄内乱未平，举兵叩边，铁骑直逼狄境，势要瓜分北狄疆域。翟竟木引剑种之力，唤万剑齐出，一夜之间，扫平西域三边来犯之敌，西域诸王吓得伏首称臣，自此再不敢东顾，岁岁朝贡，不敢有半分异心。

曾有域外剑道宗师，自恃修为通天，不远万里入北狄问剑，直抵不咸山剑阁之下，扬言要“领教天下第一剑”，妄图羞辱北狄武道。翟竟木端坐剑阁之中，甚至未曾起身，只一剑，便破了那宗师的剑道根基，令其修为尽废，终身不敢再言“天下第一剑”五字，狼狈遁走。

草原之上，至今仍传颂着他“一剑定漠北”的传说，提起翟竟木的名字，无论是北狄牧民，还是玄朝将士，皆心生敬畏。

此后，剑阁代代有人传承，剑种之名，愈发兴盛。

第四代山长石怀安，出身富贾之家，家中金银如山，可他自幼便不恋财帛，唯独痴迷剑道，一柄剑伴他长大，练得炉火纯青。

他继任剑阁山长时，不过二十七岁，剑种修为尚浅，天下修士多有轻慢，暗笑剑阁无人，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掌印。西域有高手趁他立足未稳，暗中纠集十三国剑道强者，一同奔袭不咸山，名义上是登门问剑，实则是想一举踏平剑阁、断了剑种传承。石怀安不慌不忙，独守山门，引剑种之力演化周天星辰，一剑化出十三道剑影，十三道剑影各敌一人，不眠不休鏖战三天三夜，最终将十三名剑道强者尽数击溃，打得他们狼狈逃窜、再不敢来犯。自此，“石怀安”这三个字，成了西域诸国百年间挥之不去的梦魇，提及便心生忌惮。

第七代山长温景瑜，是剑阁千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子山长。她继任之时，北狄正深陷内乱，王庭分裂，皇室兄弟为夺汗位互相残杀，战火蔓延四方。温景瑜本是不问世事之人，只守着不咸山与剑阁弟子，潜心修炼剑道。可乱军四处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，眼看战火就要波及不咸山脚下的牧民百姓，温景瑜终是按捺不住。她提剑下山，孤身一人闯入乱军对峙的王庭，于两军阵前，将交战双方的统帅一并斩于马下，随后转身便回了不咸山。两军将士惊得面面相觑，竟不敢再动，各自收兵，退避三舍，一场浩劫就此平息。

第十二代山长……

这些故事，都是说书人口中最津津乐道的传奇。酒楼茶肆里，只要醒木一拍，便有老叟捋着花白胡须，将这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，唾沫横飞，神采飞扬。当然，这么多年过去，那些传奇的是是非非，早已无从考究。

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宴行错一剑开天门的壮阔，谁也没有亲耳听过翟竟木剑震三边的轰鸣，唯有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，在岁月里流转，越传越神。

可剑种之名，却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一个修士的心头，如同一座高山，让人望而生畏，不敢轻越。

当世天下第一高手，乃是北狄的禹显。他的修为深不可测，江湖上人人都说，他早已超越真灵境的桎梏，触摸到了那道虚无缥缈、可望而不可即的天门。有人断言，他只需再往前迈一步，便能如千年前的宴行错一般，破碎虚空，飞升而去，成为人间又一位仙者。

可这一步，他却始终迈不出去，卡在瓶颈，久久无法突破。

他的剑道，已然臻至人间巅峰，一柄剑下，败尽天下英雄，无人能与之匹敌，可他的武道格局，却再也无法向上攀升，无法如云龙腾空般突破桎梏，臻至真正的无上之境。

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，明明看得见笼外的广阔天地，却始终找不到那扇通往新生的门，只能在原地挣扎，愈发偏执。

数十年前，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——剑种的传承之法，或许本就有残缺。

宴行错留下的剑经记载，修炼者需不断领悟新的剑意，以不同的剑意浇灌剑种，方能让剑种日益精进，臻至大成。

可一个人的一生，终究有限，能领悟多少种剑意？

三种？五种？

即便天纵奇才，穷尽毕生之力，也难超十种。可剑种大成所需的剑意数量，远不止于此，那是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数字。

翟竟木能以一己之力，镇守北狄二十二年，护得一方安宁，便是因为他领悟了九种剑意，已是千年难遇的奇才；石怀安能一剑化十三，击溃十三国高手，便是因为他能同时驾驭十三种剑意，已是人间所能达到的极限。

可禹显要的，从来不是人间极限。

他要的，是天门，是飞升，是突破凡人的桎梏，抵达无上之境。

所以，他自创了夺剑之法，一条踩着他人尸骨前行的捷径。

他遍寻天下，四处搜寻拥有剑种的修士，不择手段夺取他人的剑种，以他人毕生领悟的剑意，填补自身的不足，圆润自己的武道。那些被他夺走剑种的人，轻则修为尽废，沦为废人，重则当场殒命，魂飞魄散。可禹显毫不在乎，在他眼中，唯有突破天门才是重中之重，其余的一切，皆可舍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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