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2章 剑种

纥石烈兀术的左脸之上，一道细密狰狞的旧疤从下巴处一路贯穿至下颌，像是被利器狠狠划过，早已愈合多年，只剩一道蜈蚣般的肉色凸起，格外扎眼。

此刻，那道旧疤旁，又多了一道新伤，银光划破之处，一道整齐的血线缓缓渗出，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蜿蜒流淌，滴落在漆黑的甲胄上，晕开点点暗红，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剑种？”

纥石烈兀术狼狈地从地上翻滚起身，抬手用拇指狠狠抹去脸上的鲜血，指腹蹭过新伤旧疤，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他豁然转头，目光如刀，死死锁着银光袭来的方向——

可方才出手之人，早已没了踪影。

唯有一道黑影，如离弦之箭般穿过林间，朝着火光冲天的山脊方向飞掠而去，转瞬便扎进漫天烟火里。那身影快得像林间蛰伏的猎豹，几个起落间便隐入山脊的暗影，只留下一串被踩断的枯枝，在风里轻轻晃动，转瞬便被火海的噼啪声盖过。

这边的惊天变故，瞬间拽住了翟稷的注意力。

他从废墟中挣扎着抬起头，脸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，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滴落，身上裹满了泥土与断木碎屑，狼狈不堪。可他的目光，既没落在暴怒的纥石烈兀术身上，也没落在气竭力衰的任敖身上——

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离去的方向，瞳孔微微颤抖，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
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，又像是被惊雷劈中，更像一把锈迹斑斑、尘封多年的锁，忽然被人插进了契合的钥匙，咔嗒一声，解锁了深埋心底的过往。

他忘了眼前虎视眈眈的白衣刀客，忘了脸上撕裂般的剧痛，忘了周遭还在厮杀的战场，忘了自己还半跪在冰冷的废墟之中。目光死死追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白衣刀客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？

他眼底寒光一闪，毫不留情地挥刀横劈，刀身重重砸向翟稷的肩头。仓促之间，翟稷下意识催起护体罡气，可那罡气在白衣刀客全力一击之下，竟如薄冰撞石，“咔嚓”一声便被震得粉碎。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，翟稷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劈得翻滚出去，重重砸进身后倒塌的林木废墟之中。尘土飞溅，断木碎石轰然塌落，瞬间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。

可翟稷，却仿佛浑然不觉肩头的剧痛。

下一秒，废墟之中猛然爆发出一股强悍至极的气劲，断木被震得四散飞射，尘土冲天而起，连周遭的火海都被气浪掀得微微偏移！

翟稷不顾满身伤势，径直从废墟中奔袭而出，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染红了大半张脸，可他眼底只有急切，没有半分痛楚。

他反手提刀，便朝着山脊方向狂奔而去，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重伤之人，反倒像是拼尽了毕生气力，只想追上那道黑影。

“追！”

他朝着远处的纥石烈兀术低喝一声。

白衣刀客一怔，显然没料到翟稷重伤之下还能有这般动静，随即冷哼一声，身形化作一道白光，紧随其后追了上去。
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，匆匆扎进山脊的浓烟火海之中，转瞬便没了踪迹，只留下满地狼藉，与远处还在僵持的任敖、纥石烈兀术。

剑种。

这两个字，在北狄，是至高无上的武道象征，是所有修士毕生追寻的巅峰；在玄朝，却是讳莫如深的传说，提及者寥寥，却足以令两国修士，无论立场如何，皆为之血沸，为之疯狂。

其源在不咸山深处，天池之底。

相传千年之前，奇人宴行错游历北狄，于不咸山天池之底，偶得一柄古锈残剑与一卷残缺剑经。

那剑沉在池底不知多少年月，锈迹斑斑，形同废铁，握在手中连刃都划不破指尖；那剑经残破不堪，字迹漫漶模糊，大半已然不可辨认，只剩零星几页，字迹潦草难辨。

世人视之如废铁，可宴行错见之，却如获至宝，当即在天池之畔结庐而居，日夜参悟，寒暑不问，一坐便是三年。

第三年的某个深夜，天池之上忽有剑鸣冲天而起，声震百里，惊得不咸山百兽伏首，飞鸟归林，连山间的风都似被这剑鸣震得停滞。

宴行错破庐而出，手中那柄古锈残剑，已然褪尽满身锈迹，剑身莹润如秋水，映着漫天星斗，寒光流转。他终是悟得那无上剑道——

以气为土，以神为种，种入剑胎，万剑归宗。

一念起，则剑至。

这，便是剑种之始。

此后，他开宗立派，于不咸山之巅建剑阁，广收弟子，传其剑道，被后世尊为剑道开山之祖。他的弟子遍布北狄、玄朝、西域诸国，皆以剑名世，可真正得他剑种真传、能承其衣钵者，不过寥寥数人。

宴行错并未老死人间。

在他武道臻至绝顶，人间再无敌手，连天地都难困其锋芒之时，他于不咸山巅一剑开天门，直上云霄，欲与九霄仙神争锋，夺一席仙台之位，最终破碎虚空，飞升而去。有人说，天门闭合前，他曾回首望过一眼人间，眸中似有未尽之意。也有人说，他自始至终头也不回，一剑绝尘，心无旁骛，只往仙途而去。

千年岁月流转，真相早已湮没在风烟里。

但世人都知道，宴行错在飞升之前，将剑种之秘，尽数传予剑阁第二代山长——翟竟木。

翟竟木出身寒微，少年时不过是北狄草原上一个替人牧马的奴隶，食不果腹，衣不蔽体，连握剑的资格都没有。可他天生便有惊世的剑道天赋，一朝握剑，便如鱼得水，二十岁便突破至神藏境，又过三十年，得证真灵境，成为北狄武道史上最年轻的大宗师。他的剑，不快，不诡，不霸，不巧，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只有一种味道——堂堂正正，磊落坦荡。

可就是这堂堂正正的剑法，让他在不惑之年，便已无敌于北狄草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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