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6章 吞龙
任敖冲在最前。
临崖剑在他手中翻飞如蝶,每一剑落下,必带一条人命。他不再防守 —— 也无需防守。北狄人的钢刀砍在他身上,被神藏境的浑厚气劲弹开。北狄人的长枪刺来,被他一剑斩断枪杆。他宛如一头挣脱牢笼的下山猛虎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一名北狄百夫长策马拦路,刚要喝骂,便被任敖连人带甲,生生劈成两半。
数名北狄弓手张弓搭箭,箭矢尚未离弦,任敖的剑已划过他们的咽喉,血溅当场。
挡者披靡。
羽林军的银甲在漫天火光中,汇聚成一条奔腾咆哮的银色洪流,从半山腰倾泻而下。北狄人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血口,溃兵四散奔逃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战阵之外,有人立于高处,轻声赞叹:“中原亦有如此人物,妙哉,妙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借着山风,清晰地送入任敖耳中。
任敖没有回头。
甚至没有半分停顿。临崖剑在手,他的眼中只有前方。
那条通往山脚、通往生路的道路。兵荒马乱之中,他领着羽林军,踏着焦黑的泥土与燃烧的断木,一路冲杀而下。
火光映在他的银甲上,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染血的披风,狰狞而壮烈。
可就在这时,周遭骤然安静下来。
不是声音消失。
火还在噼啪燃烧,风还在呼啸怒吼,受伤的战马还在嘶鸣哀嚎。
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像一块巨石,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胸口,让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围着他们的北狄兵将,骤然向两侧分开。
如潮水退去,如幕布拉开,露出了一片空荡的战场中央。
任敖勒住马缰,临崖剑缓缓低垂,剑尖上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地上,与尘土混合。
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,四蹄如铁,缓缓从分开的人群中走出。马上端坐着一员武将,身披玄黑重铠,甲片间寒光闪烁,面覆漆黑鬼面,狰狞可怖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,那双眼眸在火光映照下,竟宛如两团燃烧的黄金,冰冷而锐利。
他手中提着一柄斩马刀。
刀身比寻常斩马刀更显宽阔,几乎如门板一般,通体漆黑如墨,却在火光下隐隐透出细密的暗金色纹路。那些纹路顺着刀脊蜿蜒游走,如龙蛇盘踞,似藤蔓纠缠,远远望去,整口刀便如一头蛰伏千年的上古金龙,只待劈砍而出,便要吞云吐雾。
刀身之上,镌刻着两个苍劲霸道的大字。
——吞龙。
任敖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他认得这两个字,认得这柄刀 —— 或者说,认得持刀的人。
北狄冠军侯,纥石烈兀术。
这个名字,在大玄边关军中,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。十六岁领兵征战,十九岁封侯拜将,二十岁以三千精锐骑兵,破大玄两万边军,斩首八千余级。此后十年,大玄北境再无宁日,烽火连年。每一任边关守将的案头之上,都悬着一幅画像,面带鬼面,手持吞龙刀,睥睨天下。
而此刻,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,距离不过十丈,目光沉沉,锁定了他。
任敖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股濒死催发的力量还能撑多久,可他心里清楚,此刻若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,再无半分生机。
他猛地夹紧马腹,靴底狠狠磕在马肋上。
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而起,驮着他朝着纥石烈兀术直冲而去。掌中临崖剑骤然刺出,剑尖在漫天火光里凝作一点寒星,又疾又利,直取那副漆黑鬼面的眉心要害。
纥石烈兀术动了。
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抬手挥刀。
没有花哨的起手式,没有蓄力的沉腰顿步,就是简简单单、平平淡淡的一刀横扫。可这一刀挥出的瞬间,天地间仿佛都变了色。
吞龙刀带起的风压如泰山倾颓,轰然扑面而来,刮得人睁不开眼,刮得身后羽林军的战马惊惶嘶鸣,连连后退,地上的碎石、焦炭被卷得漫天飞舞,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。
“铛——!”
刀剑相撞的脆响炸开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一瞬间,整座浮玉山仿佛都跟着震颤了一下,脚下的地面微微开裂,碎石簌簌滚落。
任敖只觉虎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剧痛顺着手臂窜上肩头,整条胳膊都麻了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,滴在焦黑的泥土里。临崖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哀鸣,似要脱手而出。他死死攥着剑柄,指节绷得发白,指缝间渗出血丝,不肯有半分松动——
紧接着,身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。
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,四条腿在同一瞬间齐齐绷断。骨骼碎裂的声响清脆又密集,像一捆干柴被人一脚踩断,刺耳得让人牙酸。
战马轰然跪倒在地,口鼻喷涌出滚烫的血沫,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,想要将背上的主人稳稳送出去。
任敖在马背上猛地一撑,借着战马最后的力道纵身跃起落在地上。双脚踩在焦黑松软的泥土里,溅起细小的火星,临崖剑横在身前,剑尖斜指地面,他抬眼望向马上的纥石烈兀术,眼神未变半分。
他的马死了。
但他还站着。
纥石烈兀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,终于掠过一丝不一样的神色。
不是森寒的杀意,不是轻蔑的不屑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赞赏。
“你的马,不错。”
纥石烈兀术开口了,声音低沉厚重,中原话说得很慢,“可惜了。”
话音落,他翻身下马。
这个动作,让在场所有将士都愣住了。
谁都知道,北狄冠军侯与人交手,从不曾主动下马。马背上的他,吞龙刀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,步战对敌,无异于自缚一臂,自断优势。
可他就这么下来了。
他双手握柄,刀尖斜指地面,刀身擦过泥土,带起一道浅痕。那柄门板般宽阔的巨刃,在他手中竟显得轻如鸿毛,仿佛他拈着的不是能劈山断石的凶兵,只是一根寻常树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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