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5章 云踞、云踬、云蹻
风停了。
山林忽然安静得可怕,连鸟鸣都消失了。
云梦君静静听着,良久,才轻声道:“所以你觉得,这一战是避不开的?”
“避不开。”许舟摇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除非一方彻底倒下,否则这伤,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生生世世都抹不去——正如君上所说。”
他顿了顿,弯腰拾起那封家书,塞回皮囊,将皮囊放在年轻士卒的胸口,轻轻按了按。
“他也有阿娘。”许舟说。
云梦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
雾气又起了,将三人的身影渐渐吞没。
云梦君沉默片刻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,语气怅然:“所以我修了一辈子佛法,到最后,原是修了假慈悲。”
“北狄也好,大玄也罢,在我眼里,都是凡人,都是血肉之躯,都值得怜悯。可这怜悯太广了,广到……没了分别。北狄的百姓在战火里哭,我怜悯;大玄的百姓在赋税里苦,我也怜悯。可这份怜悯,对谁都没用。”
山风拂过,云梦君的僧袍贴在身上,衬得他身形清瘦嶙峋。
他垂着眼,轻声呢喃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对着满地尸骸低语。
“君上错了。”许舟忽然开口,语气坚定,“君上的慈悲,是真慈悲。”
云梦君抬眼望他,眸中带着几分疑惑,静静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对君上来说,山下的凡人本就没有分别。不管是大玄据守中原,还是北狄入主天下,值得怜悯的,从来都是芸芸众生。君上的爱,是博爱,是大爱,是不问华夷、不计得失的普度。”
“可对两朝的百姓来说,其实也没有分别。北狄的牧民进不了科举,大玄的农户逃不掉徭役,他们都要吃饭,都要活命,都要在泥地里挣一条出路。有分别的,从来只有掌权之人,是谁坐在龙椅上,是谁握着刀柄,是谁定着这赋税收几成、这功名给谁挣。”
他抬眼看向云梦君,目光坦然:“君上的慈悲,是给凡人的。凡人的苦,君上都看在眼里,这就够了。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……那不在君上的慈悲之内,也不该在。”
柳清安站在一旁,攥着弓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随即又重新握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侧耳听着,目光在许舟和云梦君之间来回移动,神色若有所思。
云梦君怔了怔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。
许舟迟疑了一下,下意识看了眼柳清安。柳清安也是欲言又止。
许舟索性直言问道:“君上……来此,是为了什么?”
云梦君望向远处的山峦,目光悠远,语气轻缓:“我要下山。”
他顿了顿,轻叹一声:“在这浮玉山待了一辈子,也该出去走走了。想去京城看看……看看当年故人留下的痕迹,看看这大玄的日月,到底是何模样。”
许舟眉头微动。
京城?浮玉山在西南,离京城足有一千多里,以云梦君此刻的身子骨?
他思索片刻,终究没把疑问说出口。
云梦君却笑了,侧首看向他,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:“是不是想问——我只剩一个月寿元,为何还要去京城?千里之遥,怎么能走得到?”
许舟不掩饰,轻轻点了点头。
云梦君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,几只灰雀扑棱棱从树冠里窜出,转瞬没入浓雾之中。
“昔年道教有个法子,叫‘斩三尸’。当年我的友人把这法子传给我,说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许舟一愣,脱口问道:“僧人……也能学道教的法子?”
“道祖慈悲,天下万法,本就没有佛道之分。”云梦君眉眼舒展,语气淡然,“贫僧修的是佛门‘空相’,却也向往这‘斩三尸’的无上妙谛。况且天下人都能学道术,贫僧为何不可?”
说话间,山林里的雾气骤然汹涌翻卷,隐隐凝出一道猛虎的身形。
猛虎额间赤纹如血,竖瞳在雾中若隐若现,虎口微张,露出森白的獠牙,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云梦君眉眼低垂,声音淡了下去:“日后二位,便唤贫僧‘云踞’吧。这浮玉山,日后由‘云踬’镇守……也让那些觊觎贫僧尸首的人,好好吃些苦头。”
许舟瞳孔微缩。云踞?云踬?
他下意识看向云梦君——不,是云踞。可眼前的僧人,和方才并无二致,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,依旧是那身素色僧衣。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倦意,更重了,重得像这座山,像浮玉山千百年来承载的风雨与沧桑。
许舟与柳清安一同望向雾中的猛虎。那猛虎似是也凝视了他们一瞬,虎尾缓缓扫过地面,扫出一道浅浅的沟痕,随即转身,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深处,再无踪迹。
雾气渐渐变得稀薄,山林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,仿佛那只猛虎从未出现过。
许舟思索片刻,开口问道:“云踞、云踬皆在此,那云蹻呢?”
柳清安也看向云踞,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。
云踞却不打算回答,只是抬起头,望向雾散后露出的那一角天空——灰蒙蒙的,见不到日月。他自顾自说道:“靠着这‘斩三尸’,贫僧……又多了些许时间。”
“些许”,他说的是“些许”,轻描淡写,却藏着无尽的怅然。
许舟没有再追问云蹻的下落。他隐约觉得,那不是一个该问出口的问题。就像有些门,推开之前,最好先想清楚里面关着什么。
风又起了,吹动云踞的僧衣,衣角在风中翻飞。
雾气总也散不尽,林间却终于透进几缕慵懒的阳光。
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落在满地尸骸上,像给这修罗场披了层薄纱——看着慈悲,实则更显残忍。
许舟站在原地,目光在空荡的山林与云踞之间来回扫着,眉头微蹙,胸口像是堵着千言万语。他张了张嘴,又默默闭上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究没说出口。
云踞侧首看他,忽然笑了:“大玄皇帝派你前来,应当是为了千年前那桩旧约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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