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2章 赌徒
焦胜头也不回，声音被山风削得又硬又冷：“我信我的眼光。”
“十几年前，我就是凭直觉护着你我从无何有山活下来；这些年，也是这直觉让咱们在无数凶险任务里捡回性命。严讷，你该信我。”他顿了顿，脚步未停，“就算你不信，也没用。这是咱们兄弟俩最后的一搏，除此之外，再无退路。”
严讷沉默了许久。他不是无话可说，而是在把焦胜的每一句话，都翻来覆去地琢磨、掂量。他跟焦胜合作这么多年，知道这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——可这一次，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在赌。
他想起无何有山那年，满山尸骸，遍地都是密谍司同僚的残肢断臂，他和焦胜被围在断崖上，身后是追兵，身前是万丈深渊。
焦胜只说一句“跳”，他连想都没想就跳了。
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赌的不是命，是往后几十年的路。命就一条，输了也就输了，倒也干脆；可路走错了，输了还要活着受煎熬，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。
最后，他开口了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走吧。”
焦胜笑了。
这笑容跟往常不一样。
先前要么懒散，要么玩世不恭，还带着几分戏谑；这一次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只在嘴角弯起一丝弧度，转瞬就被山风吹散了。
他没说“谢谢”，也没说“放心”。
他和严讷之间，从来不需要这两个字。
他转过身，迈步朝山下走去。
严讷跟在他身后，隔着三步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，恰好是能拔剑相助的距离。这些年来，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三步，从来没变过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了浓重的山雾里。雾气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，山道上只剩下满地尸体、凝固的血泊，还有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枯草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，清脆却短暂，转瞬就没了声响。
山谷，重新归于沉寂。
……
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不远了。”
密林里光线昏暗，像浸在浑水里似的。枝叶交错缠绕，斑驳的日光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，落在柳清安侧脸上，碎得像随手扔在地上的金片。
她脚步没停，抬手拨开身前横生的枝桠，指尖被荆棘划开一道小口，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目光死死锁着远处天际盘旋的飞鸟，一边快步穿过密林，一边在心里默算距离：“方才见这群鸟盘旋，已是一炷香前。按这个方向，再算上咱们的脚程，汀兰他们若还在原地，该还有两炷香的路。”
她声音很稳，稳得不像个心急如焚的人，可步伐却藏不住心思。每一步都比平时大了小半脚掌，衣摆被荆棘刮出好几道口子，她浑然不觉。
两炷香，足够发生太多事。
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：汀兰被围、被困、受伤、被杀……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，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若是顺着山道按部就班地走，定然追不上。若汀兰此刻正身陷险境，这点时间，足够她丢了性命。
想到这儿，柳清安心头一紧，脚步猛地顿住，转头看向身旁速度远胜于自己的许舟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你走侧边！从山林侧方直拐，别管我，径直穿过去，别走寻常山道，这样能少走近一半的路！你速度比我快，先赶过去支援，我随后就跟你汇合！”
她盯着许舟，眼神灼热得很，没半分迟疑。
许舟脚下一拧，身形瞬间像离弦的箭般疾驰而去。
蹬地的力道大得惊人，他站过的地方，泥土被踩出个三寸深的坑，碎石溅得四处都是。奔袭的势头极猛，卷起的狂风卷着枝叶纷纷离枝，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。山间淡淡的雾气被他径直撞开，两边的雾翻涌着合拢，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身影。
转瞬之间，他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柳清安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迈开了步子。
一路疾驰，许舟周身气息绷得紧紧的。丹田处的剑种早已蓄势待发，灵力在经脉里流转奔涌，随时能祭出应敌。那感觉就像弓弦拉到了极限，箭搭在弦上，只差最后松手。他右手紧紧攥着臭肺刀，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潮，又被他攥得更紧，指节泛白。
心头的焦急越来越浓，只剩一个念头：快，再快些。
不多时，前方渐渐出现打斗的痕迹。不是一两处，而是一路蔓延开去，像有人拿大毛笔在地上乱涂——树干上的刀痕、地上的坑洼、折断的树枝、踩烂的灌木，处处都是厮杀过的印记。
许舟脚步微顿，俯身查看。
瞳孔骤然一缩。
地上、旁边的树干上，密密麻麻钉着好几支箭矢。有的深深钉进树干，只露半截箭杆；有的射在地上，箭头没入泥土。箭身漆黑，不是涂了漆，是铁料经反复锻打后透出的乌光，在日光下泛着哑光。
箭镞闪着冷冽的寒光，三棱形的箭头，每一面都开着血槽，一看就知道，这东西扎进肉里，拔出来就是个三角形的窟窿，血根本止不住。
最惹眼的是，有些箭尾还缀着三尾羽翎。那羽翎不是寻常鸡毛鹅毛，是某种猛禽的飞羽，黑褐色，根部坚硬，边缘齐整，像是用剪刀细细修过。
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寻常箭矢多是单尾或双尾，靠尾羽把控方向，而三尾羽箭尾羽更多更稳，射出后准度远胜普通箭矢，力道也更猛。可这箭制作繁杂、造价极高，向来只有军中或是敌国精锐斥候才会配备。
这绝不是普通山匪散兵能有的东西。若没判断错，来截杀的，正是北狄精锐。
他把那支箭插回地上，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四周。树干上还有几处刀痕，深浅不一、方向杂乱——显然有人用刀格挡过箭矢，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这就更让人费解了。
他眉头拧了起来，不是怕，是有些地方想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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