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3章 纠缠
北狄与大玄边境壁垒森严，听闻魏公经营密谍司这么多年，早该把边境防线布得像铁桶一样。可这些北狄精锐，怎么能悄无声息穿过边境，一路深入大玄腹地，跑到这浮玉山深处，还没被边防军士发现？
除非……
许舟没再往下想。有些念头，一旦冒头，就会像野草似的疯长。可眼下，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惊疑，目光落在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上。那血迹像蚯蚓似的，从一具尸体身下蔓延出来，顺着山道坡度往下淌，在一处凹陷的石洼里积成个小小的血潭。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，指尖轻轻摩挲——触感滑腻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温热，像触到了活物的皮肤。
血迹没凝，应该还没过一炷香。
他心头一沉.
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。
这几个字像把钝刀，在他心口来回磨着，又沉又疼。
不敢再多耽搁，他起身就往前方奔袭。越往前走，眼前的景象越触目惊心，不是循序渐进地惨烈，倒像是有人在你面前一层层揭帘子，每揭一层，血腥味就浓一分，地上的红就深一分。
地上的尸首渐渐多了起来。一具、两具、三具……他没功夫数，也懒得数。
尸首旁散落着兵器和箭矢，血迹蜿蜒着漫开，有的面朝下趴着，后背被利刃劈开，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；有的仰面躺着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早已涣散，嘴角挂着一道干透的血痕。
许舟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具尸首，一颗心悬得快要跳出来。可仔仔细细辨认过后，他松了口气——这些尸首里，没有汀兰，没有小和尚，也没有柳云溪。
他挨个翻查了几具，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，那口气松得太急，膝盖都软了一下，像是肩上压着的石头被突然抽走。
只要人没事，就比什么都强。
可随之而来的，是更深的疑惑。
他眉头拧成一团。
汀兰几人不过是普通随行，修为不算顶尖，怎么会莫名其妙撞上北狄精锐密探？他们现在是生是死，又去了哪里？
他一边想，脚步却没停，脑子里转着念头，脚下也不停歇，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，半点不敢耽搁。
他快步奔到一处山口，脚下刚要发力跃出去，周身紧绷的气息却骤然松了下来。
他长长舒了口气，只见山口的一块青石上，用利器刻着一行潦草字迹：人已无碍。落款处，赫然是“焦胜”二字。
原来是他们。许舟又叹了口气，一直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，那口气叹得很长，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个干净。
只要有焦胜和严讷出手，汀兰三人定然是安全的。
可转念一想，他又犯了嘀咕。
焦胜和严讷，怎么会在这里？浮玉山这么大，他们偏偏就恰好路过汀兰被围的地方？
这个念头像根细刺，扎在脑子里，不大，却硌得慌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他们人呢？汀兰他们在哪？”
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，柳清安一路疾行，终于追了上来。她的发髻散了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，被汗水黏得紧紧的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却红得不正常——那是跑得太急，气血上涌的缘故。她扶着膝盖，大口喘着气，眼神里满是焦急，直直看向许舟。
许舟伸手指了指青石上的刻字，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：“是焦胜和严讷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，但应是他们出手救了汀兰、小和尚和云溪。”
他特意用了“不知道”三个字，他向来如此，不喜欢在自己没弄明白的事上装懂。
许舟转身，目光扫过满地北狄尸首，每一具都带着一击毙命的伤口。那些伤口干净利落，要么一剑穿心，要么一刀断喉，没有多余伤痕，没有半分犹豫。出手的人心里清楚要杀谁，更清楚怎么杀最快。
他沉吟道：“这些北狄精锐死得干脆，出手之人掌控力极强，看来这阵子，焦胜和严讷的修为又精进了。”
柳清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看清尸首上的伤口后，脸色又沉了几分，她脸色本就难看，这一沉，更像铅灰色的云层上又压了一层重铅。
“莫要与他们多做纠缠。”
许舟转头看她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，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为何？”
柳清安神色凝重，直起身子，不再扶着膝盖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思索了两息才缓缓开口：“数年前，京中出过一起宗室密案，牵扯极广。线索最后断在北边一个马市小镇，那镇子三教九流混杂，胡汉混居，密探就藏在里面。他二人接手后，没查，直接封了镇——”
“全镇三千多人，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，不管老幼，全都下了狱。严刑拷打了七日，密探倒是揪出来了，可镇子也废了——饿死的、刑死的、瘐死的，十去其七。活下来的，也都被发配边疆，永世不得返乡。那镇子现在还在，只是荒草丛生，没人敢去，当地人都叫它‘鬼市’。”
“朝廷邸报上，只写了‘马市有变，妥善处置’。可北边的商人，至今都绕着那镇子走。”
“也正因为这事，朝野上下非议不断。言官的弹章雪片似的送进通政司，有骂他们‘滥杀无辜’的，有骂他们‘邀功残民’的，更有御史直接指着魏公的鼻子，说他‘包庇酷吏，祸乱边陲’。”
“魏公确实觉得他们有用，压下了不少非议，可压得住弹章，压不住悠悠众口。朝廷没法子，只能追责——密谍司的要职是保不住了，命倒留了下来。贬成最普通的密谍，常年派去凶险之地，说是‘戴罪立功’，实则跟流放没两样。北狄边境刀口舔血，南疆毒瘴里打滚，这些年，死在他们手里的同僚，比死在他们手里的敌人还多。”
“这两个人心思深得很，功利心极重。”她看向许舟，语气严肃，“今日出手相救，绝不是善心发作。他们是在赌——赌你重情重义，是棵值得依仗的大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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