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4章 吃些苦头

那身影慌乱，许舟却莫名觉着有几分眼熟。

可她始终在山间绕着圈子，走一段便停一停，换个方向再走，走几步又折回来，反复往复。看似是迷了路，可又和寻常迷路的人不一样——寻常人迷路，只会越走越急，越急越乱，脚步愈发仓促，呼吸也会粗重不堪。可这个人不同，她纵然在绕圈，每一步却都踩得极实，像是在悄悄丈量什么，每一次换方向都显得格外坚决，可走不了几步，又会毅然折回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
许舟眯起眼睛，目光顺着那人的身形、步态，再到那身狼狈的衣着，一一仔细辨认，心头猛地一震——

竟是郡主！

“郡主？”柳清安眉头紧蹙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，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解，“她怎会在此处？既然她来了，万岁军呢？按说该寸步不离护驾才对。万羡升他们在哪？林见素又在哪？怎么就她一个人，这般狼狈地困在这里？”

许舟沉思两息，目光始终紧紧锁着那道还在绕圈的身影，语气沉定：“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
他正要抬步，就在这时，一阵轻缓的脚步声，竟突兀地从身后传来。

那脚步声很轻，很慢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均匀得像是在精准丈量步子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，竟分毫不差。

这片山林里，原本只有飞鸟的聒噪与风穿枝叶的轻响，这脚步声一出现，便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轻轻踩在人心尖上，让人莫名心头一紧。

两人心头一惊，身形骤然回身，警惕瞬间拉满。

便见一名僧人，静静立在不远处。

他身着一袭素色僧衣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沾半点露水，也没有染一粒尘埃。僧衣是粗布所制，灰白色，洗得有些发白，边角处还打着几个细密的补丁，一看便是自己亲手缝补的。他赤着双脚，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与泥地上，脚底却干干净净，没有沾半点泥污，仿佛脚下的湿滑与泥泞，都与他无关。

僧人面容慈悲，看着极为年轻，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，俊朗清秀，鼻梁挺直，唇色淡红，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。可那双眼睛，却与他的年纪判若两人——那是一双太过苍老的眼睛，老得像是看过千百年的日出日落，看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，看过这座浮玉山上每一片叶子的萌发与凋零。

眼底藏着慈悲，裹着温和，带着淡然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，仿佛世间万物，皆有定数，一切早已尘埃落定。

他眉眼弯弯，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，那般从容，似在静观云卷云舒，又似早已勘破周遭所有动静。那笑意不浓不淡，不远不近，刚刚好。

“二位施主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清和温润，像山间的清泉，叮叮咚咚淌过心尖，听着便让人莫名心安。笑意依旧未改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，等的，便是他们二人。

许舟心头一紧，当即上前一步，将柳清安稳稳护在身后。他右手微微握拳，语气警惕：“阁下是谁？若我二人无意冒犯，即刻便走，绝不多扰。”

那僧人笑意未减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诸位来这浮玉山，不正是为了寻贫僧吗？怎么真见了贫僧，反倒认不出来了？”

许舟与柳清安皆是一怔，浑身一僵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猛然反应过来——

能在这浮玉山上，以这般超然姿态出现的僧人，除了那位云梦君，还能有谁？

两人连忙抱拳行礼，恭恭敬敬地低下头：“不知云梦君当面，多有冒犯，还望恕罪！”

云梦君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，浑不在意那番冒犯：“无妨，二位施主不必多礼。”

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林间那道仍在反复绕圈的身影，落在郡主身上。

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厌恶，没有一丝愤怒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悲悯的神情。

他静静看了片刻，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，声音温和：“这位女施主，野心不小，胆子亦大。可惜，空有一腔不切实际的幻想，只凭着一张嘴，便妄想日月换新天。她以为，这天下的事，靠几句豪言壮语就能办成；以为那些比她聪慧、比她年长、比她历经世事的人，都是瞎子、聋子、傻子。此番贸然来这浮玉山，更是存了极坏的心思  ——  她想借贫僧的遗蜕，当作她攀附权势、达成目的的敲门砖。”

他摇了摇头，唇角那抹温软的笑意又浮了上来，轻描淡写道：“小僧自然得让她吃些苦头才是。让她在这林子里多绕几圈，好好清醒清醒，总比真的闯进那不该闯的禁地，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要好。”

说罢，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许舟与柳清安，眉眼弯弯，语气平和：“不必管她，二位施主随贫僧来即可。”

话音落，他缓缓转过身，赤着脚，慢悠悠地向前走去。那双脚踩在厚厚的湿落叶上，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，仿佛踩在云端。素色的僧衣在灰蒙蒙的林间格外显眼，像一抹干净的亮色，引着二人前行。

许舟与柳清安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复杂。

许舟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心头飞速转过无数念头。

云梦君乃是真灵境的妖王，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，早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。这座浮玉山，本就是他的领地，山上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、每一缕缭绕的雾气，都是他的延伸。他若真要对二人出手，只需心念一动，他们便会顷刻间横尸当场，连半分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
可外界皆传，云梦君慈悲为怀，以佛法渡化妖性，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。他曾度化无数凶妖恶兽，安抚过多少山精野怪，将这浮玉山打理成了方圆百里最安宁的净土。山下的百姓世世代代受他庇护，风调雨顺，岁岁丰稔，从未听说过他伤过任何一个凡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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