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3章 险境
柳清安一边走，一边轻声说道，声音不算大，却在寂静的雾中传得出奇的远，“山巅有云梦君坐镇，山里的那些老虎，都是山灵所化，专司巡守山林，从不伤山下的百姓，只诛那些为祸人间的妖祟。也正因如此，周边的百姓才敢放心来这儿采云芝、砍柴火，不怕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许舟跟在她身后，脚步比她更为沉稳，目光却始终在四下里打量，不放过半点动静。听她这般说，他由衷夸赞了一句：“你倒是了解得透彻。我一路从范阳过来，也没打听到这么多实在的底细。”
柳清安笑了笑，笑声在雾中飘悠悠的：“那是你只想着蒙头赶路。一路上经过那些村镇，你也歇过脚、吃过饭，可从来不肯跟人多闲聊几句。茶馆里坐着那么多本地人，你连耳朵都不肯支一下。你路上听到的，多半是传得变了味的传闻——什么山里有吃人的妖怪，什么云梦君是千年古树成精，还有说浮玉山顶有金殿、藏着长生仙丹的——越传越离谱，没几句是真的。”
她抬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，侧身从底下钻过去，继续说道：“我提前来这儿好几天了，天天跟本地的老人、住户闲聊打探，才摸清这些底细。那些老人家在山脚下住了一辈子，哪座山头有什么、哪条沟里长什么、哪片林子里藏着什么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跟他们唠唠，比翻多少书都管用。”
许舟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末了却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抿紧了唇，神色沉了沉。他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，靴子踩在湿泥里，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响，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。
柳清安侧头看了他一眼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嘴角微微弯起：“你是不是又想劝我回去？”
许舟没有说话，可这份沉默，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回答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，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：“我只是来查探情况而已，你跟着来，其实没什么用。”
柳清安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。
那目光直直的，不闪不避，像要把他心底那点藏着的心思，全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：“又想一个人钻去险境里？”
许舟神色也沉了下来，收住脚步，与她静静对视。
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缠绕，把彼此的轮廓都晕得模糊，却挡不住两人眼中的认真。
“你该清楚，我一个人探查最是方便。人多了动静大，容易被察觉。况且这里——”
他抬眼扫了扫四周茫茫雾色，声音放轻，“也不会有什么致命危险，我跑得掉。你忘了高平那回？那么多人追堵，我不也安然脱身了？”
柳清安没接他的话，只是定定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，没有半分波澜。过了片刻，她忽然开口，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：“若是我方才没提前警觉，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丢下我们，自己先走了？”
许舟一怔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。
柳清安的语气冷了几分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，缓缓抽了出来：“你猜，要是我们醒来发现你走了，会不会自己跟上来？汀兰会怎么想？小和尚会怎么想？我哥又会怎么想？”
许舟重重叹了口气，有些无奈：“我本是想让你留在那边，把汀兰他们拦下来。你该知道，这浮玉山看着平静，实则危险重重——”
“这些都不是重点。”柳清安直接打断他，“最要紧的是，你一个人往险境里闯，我们却在山下游山玩水？吃吃喝喝、逛逛街、买些闲物，等着你从山上下来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‘没事，都解决了’？”
许舟沉默了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湿漉漉的泥地，看着雾气在靴边缠缠绕绕，斟酌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可你从未与人真刀真枪厮杀过。更何况这里，不仅可能藏着暗处的人，还有真正的妖物——不是话本里那种，能被村野英雄拿锄头打败的玩意儿，是真真切切会吃人的、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祟。你根本不知道，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柳清安也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那你就知道吗？”
许舟抬头，恰好撞进她坚定的眼眸里。
柳清安望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说得格外认真：“既然你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，我也不知道，凭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应付，我就不能？我如今已是炼心境，就算不懂厮杀技巧，保全自身总还是能做到的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向远处的草丛，“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许舟皱了皱眉，沉默不语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却只看见茫茫雾色和齐腰的茅草。
柳清安扬声朝草丛喊道：“出来吧，别藏了。”
草丛里立刻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，先是几片草叶轻轻晃动，接着一丛茅草被拨开，露出汀兰那张笑嘻嘻的脸。她蹲在草丛后，两只手扒着草叶，像只藏在窝里的小兔子，被发现了也不慌张，反倒冲许舟调皮地眨了眨眼。
紧接着，茅草被拨开得更大些，小和尚那锃亮的光头露了出来，在朦胧雾色里格外显眼，像一盏被雾裹着的小灯笼，隐隐透着光。他双手合十，低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知是在念经，还是在小声念叨着许舟。
最后钻出来的是柳云溪，脸上满是尴尬。
他比汀兰和小和尚藏得远，也藏得最认真——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，衣襟上挂着草籽，靴底更是糊满了泥。他站直身子，胡乱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点，冲许舟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满是讨好，还有几分不自在。
许舟彻底愣住了，他看看汀兰，又看看小和尚，再看看浑身是泥的柳云溪，目光在三张脸上来回转了两圈，最后又落回柳清安身上，满是错愕。
这几个人就跟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草丛里，他竟半点踪迹都没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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