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3章 女将军
“招揽你？”
“她误以为我是被贬到范阳的小旗官，认定我心中积郁、壮志难酬，笃定我失势无依，便对我吐露了她的谋划。她想要做的事，比我预想的还要大，野心极重。只是我始终想不通，她的底气从何而来，背后究竟依仗何人，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事。”
两人说话间，风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。
这匹枣红大马将脑袋伸到两人中间，湿漉漉的鼻息轻轻拱了拱许舟的脸颊，又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耳廓，刮得他耳尖发痒，忍不住偏头躲开，抬手顺着马儿的脖颈轻轻抚摸。
柳清安看着一人一马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其实她倒也没猜错，你如今心里必定不好受，此番南下更是身不由己，换作任何人，落到这般境地，都难平心绪。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，才敢贸然开口招揽你。”
许舟不愿多提自己的处境，当即岔开话题：“你去闯了北营羽林军驻地？”
柳清安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抬眼望向远处。街边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铺洒开来，把整条长街映得暖意融融，驱散了几分暮色的寒凉。
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，又拔下发间银簪，细细将散落的发丝一一别好。
许舟静静看着她，没有出声。
暮色温柔，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，从饱满额头到挺翘鼻尖，再到线条利落的下颌，宛若工笔细描而成，精致又温婉。她睫毛纤长，说话时微微颤动，在脸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，看得人心头微动。
柳清安整理好发丝，放下手，语气平静又认真：“我原本打算只带谭爷和吴爷两位猎妖客赶来，可转念一想——若是你能自行解决，便不会让随行兵卒先行撤离，既然你放他们走，说明这场危机你并无十足把握。我若是单枪匹马过来，非但救不下你，反倒会给你添乱，拖你后腿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：“就像从前在景城、在高平那些时候一样，我总帮不上什么忙，反倒让你分心。”
许舟笑了笑：“这些旧事，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柳清安耸了耸肩，语气坦然：“世间大事，莫过于生死关头，那些凶险时刻，怎么可能轻易忘记。”
许舟沉默片刻，忽然收敛了笑容，沉声说道：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。”
“更不要再跟着我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，目光里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，语气生硬：“你本是名门闺秀，一介女子，合该在上京安稳度日，守着家中长辈，日后觅得良人，相夫教子，安稳度日，这才是女子该有的归宿。朝堂权谋、沙场凶险，这些打打杀杀、阴谋算计的事，本就不是你们女子该插手的。当初我就该劝你留在上京，张阁老是你外公，你父亲不在京中，你理应替他为外公送终，尽一份孝心。”
柳清安平静地回望着他，脸上没什么波澜，只淡淡问道：“你是真心这么想的？”
许舟目光笃定，语气坚定：“是。”
柳清安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，杏眼亮得宛若映着星光的琉璃，逼问道：“当真？”
许舟下意识移开目光，视线从她脸上挪开，落在远处的灯笼上，落在街边的摊贩上，落在往来的行人身上，唯独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
他强迫自己稳住语气，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：“真的。”
柳清安忽然笑了，调侃道：“你还是老样子，从来不会对亲近之人说谎。朝槿说得没错，你每次说假话的时候，偏偏要摆出最诚恳的姿态，越是假话，越要装得真切，生怕别人不信。”
许舟抿紧嘴唇，一时语塞，无从辩驳。
柳清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，没再继续追问，反倒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。
帕子是月白色的，叠得方方正正，一角绣着一朵小巧的兰草，针脚细密精致，一看便是用心绣成。
她将手帕递到许舟面前，眉眼弯弯，笑着打趣：“擦擦脸吧，你看你灰头土脸的，满身泥污，也难怪方才任敖纵马经过，都没敢立刻认出你。”
许舟愕然接过那方手帕。
那帕子入手柔软细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，那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，干净而温暖，瞬间冲淡了他鼻尖萦绕的血腥气。
他拿着帕子，有些笨拙地在脸上擦了擦。不过几下，素白的帕面便沾了一层厚厚的尘灰，灰扑扑一片，他自己瞧着都忍不住失笑。
他双手捧着帕子，又细细擦了擦脸颊与下颌的泥污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。
柳清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，自己也跟着弯眼笑了，眉眼间满是温柔明媚。
她转身牵着风云的缰绳，迈步领着许舟往城西方向走去。
风云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，时不时甩甩鬃毛，轻打响鼻，蹄步悠闲自在惬意。
她缓步走着，声音轻快，侧头问道：“我今日这般做派，够不够威风？是不是像极了话本里临危不乱的女将军？”
许舟被她逗乐，脚步跟着轻快了不少，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，赞赏道：“像，像极了。若是再披上一身银甲，手持长枪，简直是樊梨花、梁红玉这般巾帼英雄再世，威风凛凛。那气势，怕是千军万马都要避其锋芒。”
柳清安回头瞥了他一眼：“樊梨花、梁红玉？那都是名留青史的能征善战的女中豪杰，你这般说，是真心夸我，还是变相打趣我？”
许舟朗声笑道：“自然是真心夸赞，绝无半分打趣之意。”
柳清安闻言，笑着转回身子，继续往前迈步。
沉沉暮色将她的背影拉得修长，柔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，随着她轻盈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她脚步轻快，衣摆摆随风微微飘动，身姿灵动，宛若踏风而行，褪去了此前对峙时的冷硬，多了几分温婉轻盈。
许舟静静跟在身后，掌心攥着那方手帕，指尖反复摩挲着帕角那朵小小兰花，不自觉的笑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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