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2章 血气未死
林见素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如惊雷炸响在血腥山林间：
“众将士，就地列阵！殊死一战！”
二十二名甲士齐齐一震，抬眼望向他。
林见素大步走到阵前，与二十二名甲士并肩而立。
他一介文官，手无缚鸡之力，此刻却站得比谁都挺拔，声音比谁都铿锵：
“我乃朝廷命官，尔等皆是天子卫士！本官虽是一介书生，不通武艺，但朝廷法度在身，胸中血气未死！今日便是死，也要站着死，绝不做逃窜鼠辈！”
风声呼啸，雾气翻涌，血腥气弥漫四野。
他伸手指向前方雾中憧憧人影，指向浴血死战的万羡升，指向这片血流成河的泥泞之地：
“本官便站在此处，与诸位同生共死！有敢喧哗溃散者，本官先斩以明军纪！有拼死护阵者，本官必以性命担保，日后定当奏明圣上，论功行赏，封妻荫子，绝不相负！”
那二十二名甲士看着面前这位文官。
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，看着他满身的泥污和满脸的血性，看着他站在死亡面前却毫无惧色的眼神——
有人握紧了刀。
有人咬紧了牙。
有人眼眶泛红，喉结滚动。
有人低吼一声：
“愿随大人死战！”
二十二人齐声怒吼：
“愿随大人死战！”
声震山林，穿透浓雾，在群山间回荡不休。
箭矢如雨，密密麻麻地钉入树干、泥土之中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二十二名甲士迅速聚拢，背靠背结成圆阵，盾牌层层叠叠，交错如铁壁，将林见素与郡主严密护在中央。
刀已出鞘，寒光凛凛。弓已上弦，蓄势待发。
众人的呼吸粗重而急促，经历过方才那场追杀，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士，反倒渐渐镇定下来。
左右是个死。
既然逃不掉，那死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，便不算亏！
林见素立在阵中，目光扫过仅剩的部属，最后落在许舟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许小旗，我知你身怀绝技，非池中之物。此刻局势危急，你先带着郡主走。”
许舟转头看他。
林见素又道：“我等生死事小，若郡主殒命于此，圣人必雷霆大怒，浮玉山周边百姓恐遭池鱼之殃。裕王谋害郡主，此事一旦坐实，圣人必兴大狱，届时不知多少无辜百姓要人头落地，血流成河！你带着郡主走，走得越远越好！只要郡主活着，圣人便有回旋余地，百姓也能少死几个。”
许舟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几名甲士已护着郡主来到他身边。
郡主被两个甲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，挣扎得发髻散乱，满脸怒容：“放开本宫！本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！要死便死在一处，岂有撇下臣仆独自逃命的道理！”
她挣不脱，便抬脚狠踢那甲士的小腿，靴底踢在甲片上砰砰作响：“本宫是郡主！你们敢挟持本宫？放开！林见素，你让他们放开！本宫要与你们一同死战！绝不独活！”
林见素没有看她，只盯着许舟，等一个答复。
许舟依旧沉默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山林上空的鸟群。
那些惊飞的雀鸟仍在天际盘旋，久久不敢落下，这是下方有人惊扰的缘故。可不知何时，它们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大、越来越高，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驱赶，正一点点向远处退去。
许舟收回目光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他本不欲暴露实力。
臭肺刀太过扎眼，一旦现世，见过的人怕是都记得清楚，往后再无安宁日子。可眼下情势，若不显露手段，非但救不了人，自己也要葬身于此。
万羡升仍在雾中厮杀，可喊杀声已渐渐微弱。
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等万羡升一死，那些刺客腾出手来围杀这边，这二十二名甲士，能挡多久？一刻钟？还是半刻钟？
许舟闭上双眼，心中飞速思索两息。
再睁眼时，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消散殆尽，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平静。
他呼吸沉落丹田，感受着天地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，那是刀在呼唤他。
他伸手，虚握。
虚空之中，一股森寒的气息骤然凝聚。
臭肺刀，缓缓出现。
那刀通体雪亮，刀身狭长，略有弧度，刃口处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流转。
一寸，两寸，三寸……
就在刀身将要完全现世的刹那 ——
山林骤然一肃。
一瞬之间，竟没有一支箭矢再射来。
那些从浓雾深处不断飞出、遮天蔽日的铁胎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，戛然而止。
不是渐歇，不是零落，是如同被扼住喉咙，齐崭崭地断了。
许舟微微一怔。
他握着刀柄，立在原地，感受着四周的异变。
箭矢破空的呼啸声还残留在耳中，嗡嗡作响，可四下里已经听不见任何新的动静。
万籁俱寂。
风声停了。
漫山遍野的雾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不再流动。
连那些刺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、衣袂摩擦声，也在一瞬间彻底消失。
整个世界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许舟缓缓呼吸。
一息。
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两息。
远处有一片枯叶飘落，无声无息地落在泥地上。
三息。四息。五息。
……
直到第十息时，山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鸟鸣。
“啾——”
那些盘旋许久、惊惶不安的鸟儿，像是终于确认安全，一只接一只落回枝头，叽叽喳喳，扑棱着翅膀，抖落羽毛上的露水。
阵中二十二名甲士也尽数愣住，手中的刀剑微微下垂。
他们本已抱定必死之心，只等箭矢耗尽便要冲入林中搏命，可对面竟骤然没了动静。
有人悄悄从盾牌缝隙向外张望，只见山林依旧雾霭弥漫，静悄悄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对面却真的没了声息。
那些刺客呢？那些箭呢？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呢？
林见素眉头紧皱，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甚。低声喝道：“警戒！切勿松懈！小心有诈！此贼最擅交替射击，一队停歇，必有另一队补上。这般死寂，绝非好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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