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9章 救不救？
混乱中，许舟反手轻拍马颈。
白马顿时意会，发出一声长嘶，撒开四蹄，沿着官道拼命向前跑去，瞬间消失在雾气中。
遣走了马，许舟再无牵挂。
他足尖在泥泞中一点，靴底勾住脚边一柄无人顾及的长戟的小枝。腰腹猛然发力向上一挑，长戟带着一串泥星从泥中旋飞而出。许舟侧身探臂，一把攥住戟杆后半段，戟尖嗡然一颤，在身前划出一道冷弧。
此时，又一支利箭破雾而来，直取他的面门。
许舟手腕一抖，长戟嗡然一颤，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。
“铛 ——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。
箭矢被戟杆崩飞，斜斜钉入树干，尾羽兀自震颤不止，余力未消。
许舟立在血雾与泥水中，望着仓皇退避的众人。
他在思索。
林见素，救不救？
救。
他是林羡如的父亲，更是朝中不可多得的直臣君子。这些年他在朝堂不党不私，只做实事，只办实事。
这样的人，若死在这荒山野岭，太可惜。
郡主，救不救？
许舟犹豫了一瞬。
此女狼子野心，胸中藏着改天换日的痴念，背后更不知倚靠着何等势力。昨晚在街道上，她那双杏眼中闪烁的光芒，她说的那番话，许舟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要的不仅仅是活着，不是像一件金丝雀般被圈养在深宫高墙之内。她要做的事，比活着更大，大到足以让这天下血流成河。
此刻若留她一命，日后定要掀起更大的风浪，甚至动摇国本。
许舟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血雾，落在远处那个狼狈的身影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：
若是此刻趁乱补上一戟，能否永绝后患？
若让她就此一了百了，这天下或许能少掉许多纷争风浪。
他握戟的手紧了又紧，杀意如野草般在心中疯长。
可下一瞬，另一个念头如冰水浇头，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——
陛下亲令，林见素一路护持郡主周全。
若郡主死在此处，林见素便是护驾不力，失职之罪。轻则丢官罢职，永不叙用；重则满门获罪，抄家流放。
林家老小几十口人，包括林羡如，都会被一并牵连。林羡如待他不薄，景城之时处处照拂，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林家，因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落得家破人亡？
许舟深吸一口气，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山雾涌入肺腑，呛得喉咙发甜。
他将那一闪而逝的杀意强行压下。
救。
哪怕这是养虎为患，哪怕日后会因此掀起滔天巨浪，此刻也不能让林见素因她陪葬。
恩怨分明，才是许舟的行事准则。
他握紧长戟，脚下发力，不退反进，一步跨出，稳稳挡在驿亭残石之前。
万羡升那一队不愧是京营出来的精锐，训练有素，临危不乱。
虽然遭遇突袭，虽然短短片刻便折损了十余名弟兄，可他们很快就稳住了阵脚。剩下的甲士背靠背结成圆阵，盾牌在外，长兵在内，将林见素与郡主二人死死护在中央。万羡升立在最前，长戟横胸，目光如鹰隼，死死盯住浓雾深处。
可铁胎箭依旧如暴雨泼来，密不透风。
雾中只看见人影攒动，看不真切有多少人，只听得一支支利箭穿雾而至，锐响刺耳。
想要反击？连目标都找不到。
甲士们射出的箭矢尽数落入雾里，如泥牛入海，不知去了哪里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万羡升挥戟格开迎面一箭，火星四溅。
趁箭雨稍歇的间隙，他猛地沉腰拧胯，靴底勾住身旁倒地甲士的长戟尾端，小腿猛然发力向上一挑。
那丈二长戟便带着泥污与血痕，如活物般从泥中弹起，在空中旋出一道冷冽的弧光。
他不待长戟下坠，右足狠狠踹在戟杆中段。
“砰 ——”
一声闷响，那长戟如出膛铁炮，裹挟千钧蛮力，直直撞进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山雾。
只听“咔嚓 —— 噗嗤！”连串爆响！
戟尖竟一路洞穿三四棵合抱大树，去势丝毫不减，硬生生将雾中数名刺客狠狠钉死在树身之上，鲜血瞬间染红了树干，硬是在弥漫的血雾里，撕开了一条半丈宽的血路。
雾中惨叫迭起，碎木与血珠簌簌落地，那柄长戟兀自嗡嗡震颤。
浓雾似乎被这股凶悍的气势震慑，稍缓了一瞬，随即又翻滚着包裹上来，将那血路重新吞没。
那箭雨似乎也愣了一瞬。
短短几个呼吸，雾中死寂，再无箭矢飞出。
众人趁机纷纷躲到树后。
粗大的树干勉强能挡箭，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波箭雨什么时候会再次降临。
周遭忽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没有箭矢破空的声音，没有脚步声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只有山风穿过树林，吹得枝叶沙沙作响。
对面，不射箭了。
许舟藏在树后，背脊紧贴粗糙湿滑的树皮，静静聆听着周遭的动静。
他闭上眼睛，屏蔽掉视觉的干扰，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悉悉索索……悉悉索索……
有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但确实有。
对面来的人似乎很多，那些声音交杂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脚步声还是衣袂摩擦声。但他听得真切，绝不止十人，至少二十人以上，甚至更多。
而且，他们在移动。
不是乱糟糟一拥而上，是极有章法的移动。
有人忍不住探出头想看，箭雨却骤然再次狂射而至。
许舟屏息细辨。那些人分明分成两队，左路引弦射箭，压制这边视线；右路立刻借着箭势掩护，离开藏身之树，斜向前突进二十步，再重新隐入树后。等右路射箭，左路再重复前番动作。
步步推进，丝毫不乱。
左右两路交叉着向前逼近，交替掩护，交替推进。
如铁钳合拢，步步为营，不急不躁，却逼得林见素一行人连连后退，可退得越快，那铁钳便收得越紧。
许舟睁开眼，眉头紧锁。
这等配合，这等章法，绝非寻常山匪。
带着两个累赘，十死无生。
可若是抛下累赘独自突围，也未必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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