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7章 修路
林见素面无表情,边走边道: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山土并非寻常黄土,而是腐殖泥,乃是山中千年枯叶草根沤烂而成。此物遇水便成泥浆,莫说铺石,便是栽树都难扎根,种一棵死一棵。去年新城与高碑店两县曾征民夫修过半里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铺石压实,看似平整,可一场山洪过后,冲得干干净净,连块石渣都寻不见,白瞎了那些民夫的力气。”
“不过说起来,老夫听闻朔州那边传来一种叫‘水泥’的奇物,遇水凝硬,比青石还要坚韧,修河道、筑堤坝时用着极妙。只是此物如今还只在治水之地小范围试用,何时能轮到这深山老林,谁也说不准。”
他顿了顿,脚步依旧不停,声音也不高,可在这寂静的山路上,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老夫并非反对修路。只是这四十里山路,若要全线修通,需征民夫两百,苦干三月,耗粮两千石。郡主一年俸禄多少?八百石。连一半都凑不够。剩下的怎么办?加税,征夫,逼得百姓卖儿卖女、逃荒逃难。这路若是修成了,人也跑光了,田地荒芜,谁来种地?谁来纳粮?到时候,这路修得再好,也不过是一条通往空城的鬼道。”
郡主默然,嘴唇轻轻抿起。
林见素继续道:“再者,这路通向何处?通向匪窝隘口。再往南三十里,便是黑风岭,那地方殿下想必听过。山匪盘踞数十年,借着地形之利,官府数次围剿,皆铩羽而归。路若修平、修宽、修好走,您猜那些山匪是喜是忧?他们正愁下山劫掠不便,路一通,便是引狼入室,替匪开道。届时山匪骑马持刀,瞬息即至,百姓更是遭殃。”
他转头看了郡主一眼,目光不冷不热,只一片平静:“郡主的俸禄,够买十里石料,却填不满民生兵灾的窟窿。这路,又怎么修得?”
郡主沉默片刻,脚步慢了半拍。
她低头望着满是泥浆的靴子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只想着路好走些,竟没料到背后有这许多牵扯……是我想得太浅了。”
林见素神色稍缓,语气也柔和几分,意味深长道:“无妨。郡主还年轻,心气盛是好事。只是这天下事,比这四十里泥路复杂千百倍。多看看,多听听,多想想,别让一时意气,迷了眼,也迷了心。”
两人走在队伍中央,说话并未避讳旁人。
寂静山路上,前后数十步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刘重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一边喃喃感叹:“没想到四十里官道,竟藏着这么多门道。我还以为修路不过是铺石、压实便罢了……”
许舟微微点头,没有作声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湿滑泥泞的路,一步一步,靴子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。
他在想,林见素这番话,究竟是说给郡主一人听,还是说给整支队伍听?是在讲修路的道理,还是另有所指?
“多去看看吧,多听听,多想想。”
许舟抬眼望去。
山路蜿蜒,隐入浓雾之中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众人走得愈发小心。
脚下全是烂泥,一脚下去便陷半寸,拔出来时 “噗” 地一声,带起一团黑泥。马匹也走得战战兢兢,那些驿马本就怯懦,在湿滑路面上一步一探,蹄子先在空中悬一悬,踩实了才敢落下。
有几匹胆子小的,走着走着便驻足不前,喷着响鼻,任凭驱赶也不肯挪步,非得一人在前头狠拽缰绳,一人在旁推搡,才肯勉强挪动几步。
唯有许舟那匹白马,在烂泥之中走得如履平地。
那马是他从京城一路骑来的,通体雪白,不染一根杂色,宛如一团流动的云。此刻在泥浆路上,它不紧不慢,蹄子落下时稳稳当当,抬起时竟干干净净,没沾多少泥污,仿佛那烂泥见了它,都要主动避让三分,不敢沾染分毫。
马蹄起落间,竟似有一层无形的气韵流转,将污浊隔绝在外。
刘重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,忍不住嘀咕:“老大,你这马到底什么来头?这烂泥路在它蹄下,跟踩在石板上似的。难不成是龙驹转世?”
许舟看了白马一眼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那马似是察觉到主人目光,轻轻甩尾,打了个响鼻,依旧不疾不徐地前行。
又行出二十里左右,天地间豁然开朗。
山路至此,两侧山林骤然退开,眼前现出一片开阔之地。脚下仍是那令人头疼的泥泞官道,视野却一下子敞亮,天是澄澈的湛青,地是黑褐色的泥泞,而天与地之间,横亘着一座山。
众人纷纷抬头,而后齐齐愣住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尚未近山,已见其势。
天际尽头,一峰刺破云层,孤高耸天。那山实在太高,高到厚重的云层只能堪堪遮住山腰,峰顶从翻涌的云海中探出,直挺挺地戳向苍穹,尖峭如剑,寒光凛凛。
即便远隔数十里,那股雄奇压顶之势依旧扑面而来,如一尊沉睡万古的巨神卧在天边,漠然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行人。
众人皆是第一次来此,此刻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连脚下的泥泞都忘了抱怨。
“那就是……浮玉山?”
有人低声问道,语气里藏不住敬畏。
无人回答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那就是浮玉山。那座传说中云君栖身、凡人禁地的神山。
官道旁恰好有一片稍宽的土坪,坪角立着一座残破驿亭,亭顶缺了大半瓦片,只剩几根木柱勉强支撑。
林见素停下脚步,环视四周,沉声道:“原地休整半柱香。分十人牵马去溪边饮水,十人警戒,其余人各自歇息,恢复体力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。
一上午走了二十里泥路,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脚,小腿肚早已打颤。此刻听得 “休整” 二字,甲士们纷纷解下行囊,往土埂上一坐,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泥浆磨疼的脚踝。有人脱靴倒出一滩泥水,骂骂咧咧地甩脚。有人掏出干粮,就着水囊大口吞咽。
(https://www.shubada.com/86327/11110042.html)
1秒记住书吧达:www.shubada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shubada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