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3章 来此
赖川举了举手里的布口袋：“老大，好不容易来一趟高碑店，总得带点特产回去。况且童驰那小子天天念叨，说浮玉山云芝如何如何好，我们俩也好奇到底啥味，正好老妈妈这儿实惠，就买些尝尝，回去也给那小子馋馋。”
庞如运也凑上来，把肩上麻袋往地上一放，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饼，撕下半块递过来：“老大，来块饼？刚出炉的，还热乎着呢。”
许舟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赖川手中的云芝上。
口袋露出几片褐黄边缘，干爽轻薄，在灯笼下泛着淡淡微光。
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，转头看向老妇人：“老妈妈，这东西真能生吃吗？”
老妇人点点头，笑得眼尾弯成一道细缝：“自然能生吃。生吃熟吃，是两般滋味，熟吃鲜香，入汤入菜都提味。生吃嘛，入口微苦，可嚼着嚼着，后头便有回甘，越嚼越有韵味。有些老客专爱吃生的，说那苦后回甘的滋味，比熟的更有嚼头，更能品出山里的灵气。”
赖川一听，当即来了兴致：“那咱们尝尝！正好试试这灵气是个啥味！”
他解开布袋口的活结，伸手进去仔细挑了一片，约莫两指宽，边缘微卷，色泽匀净。
他捏在手里看了看，先递到许舟面前：“老大先来？”
许舟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自便。
赖川便将那片云芝掰成三瓣，一瓣递与庞如运，一瓣自己塞进嘴里，剩下一瓣递给许舟。
许舟接了过来。
云芝干爽轻薄，捏在指间几乎没有分量。他端详片刻，轻轻放入口中半截。
起初只觉干涩，像嚼一片晒透的枯叶，淡而无味。
可随着咀嚼，一丝极轻的苦味从齿间漫开，那苦味若有若无，像是清晨山间尚未散去的雾气，刚察觉到它的存在，便已消散无踪。
紧接着，一股清冽的甘甜从舌根深处涌了上来。
那不是蜜糖那种腻人的甜，而是山泉浸过青草、流过岩石的清甜，带着隐隐的草木香气，纯净得让人心头一颤。
他下意识再嚼，那甘甜竟愈来愈浓，顺着喉间滑下，如一口凉泉入腹，直抵心脾。
明明是干透的物件，无半分水分，可咀嚼间竟口齿生津，津液源源不绝，将那清甜一遍遍涤荡，回味悠长，仿佛口中含着的不是菌菇，而是一汪活泉。
许舟微微颔首，正要咽下。
下一瞬 ——
眼前骤然天旋地转，周遭的灯火人声瞬间远去。
仿佛天河倒倾，乾坤倒转。
他自极高处急速坠落，耳畔是呼啸的狂风，眼前是无边翻涌的云海。云海一层层被破开，他在云层间疾坠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，宛如流星划破天际。
不知穿破了多少层云海，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一座山。
一座直插云霄的仙山，横亘天地之间，占据了整个视野。
山体苍青，不见顶巅，只山腰云雾缭绕，峭壁、古松、飞瀑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山太大了，大到他的目光无法丈量；那山太高了，高到他坠落许久，仍只能仰望其腰。
他还在往下落。
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——
他看清了山体上嶙峋的岩石，看清了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古木，看清了古木盘曲如龙的根须，以及根须旁丛生的云芝。
密密麻麻，一片挨着一片，小如指甲，大如巴掌，在云雾中轻轻颤动，似在呼吸。
恍惚间，整座山仿佛活了过来。如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静卧天地。
山脊是它的脊背，山峰是它的头颅，缭绕云雾是它吐纳的气息。它闭目沉睡，可许舟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它在看着自己。
那道目光自极高的山巅落下，穿破层层云雾，落在他身上。
不厉不威，只静静打量，像在端详一位不速之客。
许舟喃喃出声：“你是谁？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流云拂过耳畔，冰凉如水。
随即，山中传来一道声音。
悠远，低沉，似从地底深处响起，又似自九天之上落下。只两个字，却绵长无尽，在山谷间回荡，在云海中穿梭，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，震得他神魂俱颤：
“来此。”
下一瞬——
眼前景象骤然扭曲。山峦化作云雾，云雾散作流烟，流烟融成光影。云气漫卷，一切都在旋转、消散、重聚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前依旧是那条街。
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
身旁，赖川夸张地大叫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：“哎哟喂！活了二十多年，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！老妈妈，您这可是宝贝啊，又清苦又回甘，越嚼越香，比我娘做的糖糕还香！”
庞如运也是吃得眼睛发亮，把那片云芝嚼了又嚼，舍不得咽下去似的，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：
“嗯嗯嗯，香！真香！老大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两人说得唾沫横飞，满脸陶醉。
老妇人笑眯眯望着他们，双手拢在袖中，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。
那神情，像是早已见惯这般反应，笃定这云芝的滋味，迟早会让这些后生露出这般惊叹模样。
许舟强自镇定，喉结滚动，将那最后半片云芝慢慢咽了下去。
那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仿佛一道凉泉浇灭了心头的燥热。
他面上波澜不惊，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，方才那番景象，是幻觉，还是……
他定了定神，开口道：“确实味美，难得一见。”
顿了顿，他状似随意问道：“老妈妈，我记得这云芝……听人说，是传说中云梦君吐纳灵气所生？莫非真有此事？”
老妇人笑着摆了摆手：“哎哟，后生家家的，净听些坊间传说罢了，当不得真，当不得真呐！
说是古时候有个猎户进浮玉山采药，走迷了路，误打误撞闯进了山深处。在那云雾最浓的地方，遇见了云梦君。那云梦君匍匐在地，似在假寐，又似在吐纳，周身云雾缭绕。猎户不敢近前，只远远躲着看，便见云梦君吐息之间，呼出的白气化作了雨露，落在周围的岩石上、古树下，眨眼间便生出一丛丛云芝。那些云芝比寻常的更肥厚。采回去一尝，滋味又格外鲜，这传说便一代代传了下来，越传越神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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