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2章 云芝
老妇人身边还蹲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，扎着两只羊角辫，脸蛋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，正捧着一块干粮小口啃着。见有人靠近，她便停下咀嚼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，一声不吭。
赖川蹲在筐边，捏起几片云芝翻来覆去细看。庞如运扛着麻袋立在一旁，神色有些不耐，时不时往驿馆方向瞟一眼。
老妇人见他们是年轻后生，又带着外乡口音，先笑着开口：“后生看着面生，是外乡来赶安禾节的吧？”
赖川挠挠头，顺势道：“老妈妈好眼力。我们跟着主家过来，明日要上浮玉山。您这云芝…… 便再便宜几文吧。我们都是出门讨生活的，身上实在没多少闲钱，还得留着路上用。”
老妇人眯起眼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在他那身不算体面的衣裳上转了转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，却又很快化作了心软。
她指尖轻点筐里的云芝，轻轻叹了口气：
“后生啊，这云芝别的不算稀奇，只一样好处，滋味极鲜，又能安神定魂。夜里睡不安稳、心里烦躁的，炖汤时丢几片进去，保管睡得踏实。可要采它，得往浮玉山深处走上一两日险路，那些悬崖峭壁、云雾缭绕的地方才长得肥厚。山里虽多，却也不是白捡的力气。旁人我都卖四十文一斤，给你们让两文，已经是极低了。”
赖川与庞如运对视一眼，都有些迟疑，觉得这价格还是高了点。
老妇人见他们犹豫，又笑了笑，耐心劝道：“你们去打听打听，我老婆子在这高碑店卖了三十年山货，向来实诚。旁人家卖云芝，大小不分、好坏不拣，一股脑往筐里塞，有的带泥根，有的生虫眼，有的还是碎的，那样的回去一煮，不是嚼不动就是没滋味，白糟蹋柴火。老婆子我这云芝，全是精挑细选过的，太嫩的不要，一煮就烂，汤头浑；太老的不要，嚼着费牙，渣子多。有虫眼的不要，坏汤色，还发苦。根上带泥的，我都用小刀一点点削干净，一丁点烂边也都剔掉。你们瞧瞧这品相——”
说着，她拈起一片云芝，对着旁边的灯笼晃了晃。
那云芝干爽轻薄，边缘整齐如刀裁，纹理细密清晰，对着光隐隐透亮，竟真跟玉片似的，透着股灵气。
“这样的拿回去，不用再费事清洗，清水一冲就能下锅。炖鸡、炖肉、煮汤，扔几片进去，那鲜味，能把舌头都吞下去。而且这云芝耐放，挂在阴凉通风处，一年半载都不坏，不生虫，不发霉。你们买了带回老家，慢慢吃，足够全家老小吃到来年开春。”
赖川听得有些动心，却还是迟疑着问：“那……到底多少文？”
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，又弯下两根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：“你们既是远道来赶节，我们高碑店人也好客。老婆子再让三文，三十七文一斤，再也低不得了。”
她说得坚决，眼底却藏着几分期盼。
这几日赶节的人虽多，可真肯花钱买山货的没几个。外乡人大多把钱花在吃食玩乐上，嫌山货贵、带着麻烦，像她这样卖干货的，生意反倒比往年清淡。
这几片云芝，若是卖不出去，带回去也是压箱底，不如贱卖换些现钱，给小孙女添件新衣。
赖川又看向庞如运。庞如运皱着眉，似想说什么，可瞧赖川那模样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赖川咬了咬牙：“那便来两斤尝尝。”
庞如运掂了掂肩上鼓囊囊的麻袋，又打量着筐里的云芝，忍不住好奇：“老妈妈，这东西要怎么吃才好？我们都是粗人，扛活卖力气的，怕做不来那些精细活计，别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老妇人摆着手笑：“这有何难！可炖汤、可清炒，可蒸可煮 —— 炖汤最省事，丢几片进去就行；清炒也简单，切几片腊肉同锅，翻几下就出锅。做法讲究些，能变出七八样花样，滋味鲜得很。”
两人一听，顿时面面相觑，都有些尴尬。
赖川挠着头，庞如运咧着嘴，相视一眼，都有些犯难。
赖川讪讪道：“老妈妈，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，可我们这些粗人，平日吃饭都是随便对付，哪会这些精细做法？别说腊肉，连口锅都没有，总不能干嚼吧？”
老妇人听了也不恼，反倒笑得更开怀：“这有何难！你们若是住店，拿去灶上借火一用便是；实在不行，找家饭馆，自带云芝，只给几个掌勺钱，花不了几文。再不然，生吃也成。这云芝晒得干透，生吃清苦回甘，熟吃鲜香味浓，怎么吃都合口。山里人赶路饿了，随手抓一片嚼嚼，既能解饿又能提神。”
她说完便弯下腰，从筐里细细挑拣。
每一片都翻过来细看，对着灯笼照一照，稍薄些、边缘微碎的都搁到一边，只拣厚实完整的放上秤。
小丫头见奶奶忙碌，乖乖放下手里的干粮，懂事地递过秤杆。
老妇人接过秤，把云芝放进秤盘，手指拨着秤砣，眼盯着秤杆上的星子。
秤杆微微翘了又落，来回拨弄几回，她才满意点头：“两斤高高的，足足的！后生你放心，老婆子做一辈子买卖，从不短斤少两。少一钱，你尽管来高碑店东街柳树巷口寻我，随便一问都知道。”
说罢，她从身后竹篮里摸出一只干净的粗布小口袋，将云芝倒进去，用腰间的棉线在袋口打了个活结，递了过去。
赖川接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确是两斤只多不少。
他憨憨一笑：“老妈妈是个实在人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钱袋，数了七十四文递过去。老妇人接过钱，一枚一枚数得仔细，铜钱在掌心碰撞，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。数完，往围裙口袋里一塞，又在外头轻轻拍了拍，这才放心地笑了。
就在这时，许舟走了过去。
“你俩买这么多东西？”
两人回头一看，见是许舟，顿时喜笑颜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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