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9章 底气
许舟跟在她身后，沉默地走了一程。
忽然，他开口道：“殿下。”
郡主脚步未停，只微微侧过头。
许舟平静道：“殿下您故意在我面前剖白心迹，是故意逼我，让我别无选择，对不对？”
郡主依旧没有回头，步子也未乱。
许舟继续道：“想来，我今日若不答应，殿下大概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高碑店？”
郡主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许舟，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恼怒，反倒浮起一丝淡笑。
那笑意很浅，像是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，看着晶莹剔透，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她语气平淡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你的才华被埋没了，有些可惜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落，似笑非笑：“若你甘愿就此沉沦，往后混吃等死，那便当我今日从未说过这些话。我也不会对你动手，一个心气已死的人，不值得我费心，也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许舟看着她，忽然也笑了。
笑意很浅，只唇角微弯：“殿下不必激我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直视着郡主的眼睛，单刀直入：“在下只是好奇，殿下做这等大事，究竟有何底气？”
郡主看着他，并未立刻作答。
街上人流如织，有人经过时侧头打量了他们一眼，又匆匆离去。郡主就那样站着，神色淡然，仿佛什么都不在乎。
片刻后，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：“你此次领了范阳小旗的职，奉旨南下巡妖，可兵部连一条具体的巡行路线都没给你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许舟眉尖微蹙。
郡主继续说着，语气寡淡道：“柳阁老南下，兵部里早有人想借机对付你。这趟差事看着平常，实则步步是坑。”
她瞥了他一眼：“没有路线，便无人能证明你真正巡过妖。没人证明你巡过妖，便没人信你当真办了差。你去了哪里，见了谁，做了什么，全凭你一张嘴说，可你说了，又有几人会信？”
许舟沉默。
“兵部随时可以参你一本，奉旨巡妖，却漫无目的游荡，玩忽职守。届时，罢官流放都是轻的。若再往狠里做，给你扣一顶通敌的大帽子……”
“你一个朝廷武官，无固定路线，带着几名士卒四处行走。若有人说你勾结地方、私通妖邪、暗中打探军情，你如何自证清白？”
许舟眉头愈紧。
郡主看着他，唇角微挑：“更狠的，还有一招。”
“你途经之地，若真出了妖祸，百姓死伤，到时候便是你巡妖不力，欺瞒朝廷。死者家属会在顺天府门前跪哭喊冤，言官的弹章会写得比你人还长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。你就算浑身是嘴，也说不清。”
许舟彻底沉默了。
远处的锣鼓还在响，却像隔了一层厚布，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听不真切。
郡主不再言语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，似要任由绝望与寒意在他心中蔓延。
她在等。
等他自己看清这绝路，然后，不得不抓住她伸出的这根稻草。
片刻后，许舟抬起头，唇齿微动，正欲开口。
郡主却先一步出声，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轻描淡写：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能杀人的刀，从来都不需要好看。”
她深深看了许舟一眼，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眼下还有些时日，你好好想想，莫要看不清局势，误了自己。”
说罢，她竟全然不等许舟回应，径直转过身，踩着街边的月光，往人潮深处走去。
步子不紧不慢，神色淡然。
方才那番关乎身家性命的谈话，似乎不过是随口闲聊的家常。
万羡升无声地从檐下走出，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身影很快便被往来人流裹挟，渐渐消失在灯火深处。
许舟立在原地，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
街上人潮依旧汹涌，往来行人擦着他的肩头走过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远处的锣鼓声还在 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 地响着，节拍沉厚，一下下敲在心上，竟生出几分发麻的钝感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站了许久，直到晚风卷着麦香吹过，才稍稍回神。
郡主的话，绝非危言耸听。
这种不光彩的构陷手段，他见得太多了。
许家二房那场风波，他的布局本质上，不也是 “欲加之罪”？不也是借着对方的破绽，让他们自己一步步埋了自己？
手段不同，道理却如出一辙。
此次兵部派他南下巡妖，不给明确路线，未必没有藏着恶意。
柳承砚南下推行新政，朝中旧党恨之入骨，却动不了这位深得陛下信任的阁老，便只能拿他这样的边缘人开刀。他虽不是什么要紧角色，可若是能借着收拾他，给柳承砚添堵、挫其锐气，那些人怕是求之不得。
没有路线，没有凭证，这差事从一开始，就是个精心设计的死局。
若是旁人，当真已是无路可走。
若是旁人，当真已是无路可走。
让她以宗室身份介入，给自己安一个“平妖有功”的新头衔。直接把“无路线巡妖”的旧账翻篇，用更大的功劳盖过之前的“罪”，用更高的权柄压下兵部的构陷。
可谓一劳永逸。
可这安稳背后，是滔天风险。
一旦与郡主绑在一条船上，便是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她赢，他尚可谋一条出路；她输，他只会死得比任何人都惨。
许舟抬眼，望向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清冽，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把整条长街都染成了一片冷银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仁寿宫外，自己跪在丹墀之下，亲耳听着阁老们颠倒黑白、罗织罪名，那时他孤注一掷，赌了一把，终究是赢了。
这一次，还要再赌吗？
他垂下眼帘，眸中神色晦暗不明，思绪飞转。
不过，眼下倒不必与郡主彻底撕破脸。
他本就打算前往浮玉山，那里既是云梦君的埋骨之地，也是他此次南下的终点。郡主想打云梦君遗骸的主意，正好，他可以顺势看看，摸清她的底牌，查清她背后究竟站着何人，将来也不至于陷入被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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