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8章 无人可倚
郡主继续道：“至于朝中其余人……”
“有些人，是青词宰相，香火尚书。每日焚香撰表，揣摩上意，便是全部功课。政务堆案，尽数推给郎官；边警报急，充耳不闻。以青词邀宠，以缄默保身，此辈非臣，乃弄臣也。”
“有些人，借公行私，刮地三尺。明面上清丈田亩，暗地里卖册鬻籍；口口声声与民休息，实则与胥吏分肥。新政成了他们的摇钱树，变法变为刮民的刀。此辈非官，乃蠹虫也。”
“还有些人，浮沉取容，骑墙观望。今日附新党，明日投旧党，哪边风硬哪边倒。问其主张，曰‘惟圣裁’；问其方略，曰‘容再议’。再议三年，议到黄河水清，议到边患坐大，议到百姓流离。此辈非士，乃禄蠹也。”
“满朝朱紫贵，几人真做事？”
她忽然停步，转过身来。
街边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，这方寸之地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。远处的锣鼓声、孩童的嬉闹声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郡主望着许舟，目光认真得近乎锋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剑，直直刺向他：“许舟，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许舟挑了挑眉，神色平静：“郡主抬爱了。在下无阁老之才，亦难堪大任。”
郡主笑了笑，漫不经心道：“自然不是要你去做那些事。那些事，自有人接手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远处一瞥。
许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人海茫茫之中，万羡升伫立在檐下的阴影里，一动不动。
郡主收回目光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眼下，我要你助我取一样东西。”
许舟心头微震，面上依旧平静：“何物？”
郡主直视着他，一字一顿：“通天大妖 —— 云梦君。”
许舟眉头轻轻一蹙。他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。今夜满城百姓迎奉、沿街香火不断的，正是这位 “云梦君”；那顶招摇过市的敞篷大轿里，端坐的不过是一尊披红挂彩的虎神泥塑，供人瞻仰祈福。
真正的云梦君，大限将至。一旦圆寂，其遗骸便是无价之宝，届时各方势力必蜂拥而至，争抢不休。
而云梦君真身所藏之处，凡人看不见，摸不着，更寻不到。
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。
郡主居然也想要横插一脚。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问道：“郡主要此物，有何用意？”
郡主看着他，眼底似有烈火在燃烧。
那光太亮，亮得有些灼人，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：“我自有我的盘算。”
她笃定道：“朝中局势，方才我已说尽。张阁老一去，朝堂必乱。许阁老自顾不暇，荀阁老难当大任，苏、江二人只会明哲保身，柳阁老新政如履薄冰。魏润安有心无力，何宴闭门不出，余下之人各怀鬼胎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涩：“我皇爷爷……耽于玄修，久不视朝。国事尽付阁臣，可阁臣之中，谁真心为国，谁又只为自身？这朝堂，早已烂到根里。”
“至于我父亲……”
她垂眸一瞬，再抬眼时，眼底已多了几分冷峭：“我父亲仁厚，却失之于寡断。他心中自有丘壑，可每逢决断之时，便犹豫再三。朝中各方掣肘，他纵有谋划，也施展不开。无人可托，无人可信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目光里的火焰愈烧愈盛，似要将这夜色烧穿：“既然无人可倚，便只能我自己来。”
许舟不语。
他看着郡主，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那团烧得滚烫的东西。
那是野心。
不是争权夺利的小野心，是要改天换地、重整朝纲的滔天巨愿，她藏不住，也不想藏。
郡主向前逼近一步：“你也是被朝堂逼到这一步的人。许家如何待你，你比谁都清楚。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，却在羽林军百户的位置上蹉跎岁月，最后落得个发配范阳做个小小旗官的下场，颠沛流离，形同放逐。他们捧高踩低，视你如草芥，你却要在泥泞里独自挣扎求生。”
她再近一步，气息几近相闻：“你我都是局中人，也是局外人。你助我，将来，我必还你一个清明朝堂。”
她牢牢盯住他的眼睛：“你心中必有郁气，有不甘。这一点，我懂。你也该懂我。”
许舟沉默不语。
朝堂更迭，人心依旧。
他在京城不过数月，已是心力交瘁。
嘴上喊着为国为民，心里揣着升官发财；今日是盟友，明日便可背后捅刀；今日是仇敌，明日利益相合，又能把酒言欢。不是几个人坏，是这潭水，本就浑。
换谁上去，都一样。
时势如此，人心如此。只要这棵腐朽的大树还在，结出的果子，永远都带着那股霉味。
许舟抬眼，看向郡主。
他神色平静，心底却如惊雷滚过，念头飞转：一个无兵无权的郡主，究竟是谁，敢把赌注压在她身上？
她凭什么开口就说，能还一个清明朝堂？
她背后，到底站着谁？
郡主没有避开他的目光，静静任由他打量。
远处锣鼓喧天，人声鼎沸，可他们立足的这方寸之地，静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“如何？”
郡主停下脚步，回身凝视着他。
目光里带着催促，也带着审视，仿佛要透过皮囊，直刺他的骨髓：“平日里看你行事，雷厉风行，果决得很。怎么到了该拿主意的时候，反倒瞻前顾后，乱了方寸？”
许舟默然不语。
远处锣鼓未歇，人声喧嚣如浪，他却立在原地，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，任凭声响从耳畔流过，纹丝不动。
郡主看了他片刻，也不恼，只淡淡一笑，转身道：
“罢了，先陪我逛逛吧。这安禾节，倒也有些新奇之处。”
说罢，她举步向前，步子不紧不慢，真像是个闲来无事的游春少女。
许舟顿了顿，抬脚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汇入熙攘的人流。
四周是叫卖小吃的吆喝声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、远处戏台的唱腔声，混杂成一片红尘烟火。郡主走在前头，时而驻足看看摊上的面人，时而抬眼瞥瞥檐下的花灯，看似兴致盎然，实则心神未在此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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