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7章 执刀之人
许舟面无表情,心中一凛。
还不等他细想郡主究竟想说什么,郡主便又开口:“霁岚山庄辩经,你孤身一人,舌战群儒,连那声名远播的佛子,都被你辩得吐血退境,颜面尽失,那场辩经,我就在后堂,一字一句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许舟依旧低垂着眼帘,看不清神色。
郡主不慌不忙道:“再后来,许家二房那一局,我从头看到尾。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深叶茂,势力庞大。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,却仅凭几手暗棋,借力打力,因势利导,硬生生让他们自食恶果,自己把自己埋进了万劫不复之地——这份心智,这份手段,寻常人万万不及。”
她盯着许舟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语气笃定:“桩桩件件,许舟。正如我父亲所言,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——敢为人之所不敢为,能成人之所不能成。”
许舟缓缓抬眼,再次抱拳:“郡主过誉了,在下不过是顺势而为,侥幸成事,不敢当有本事三字。”
郡主淡笑一声,未置可否。
她旋身向前,广袖轻拂过街边晃动的灯笼,光影在她月白衣裙上掠过:“随我来。”
许舟略一迟疑,抬脚跟了上去。
两步的距离,不疾不徐。
街上人潮依旧,叫卖与笑语交织,锣鼓声从远处漫来,碎在往来人影里。郡主穿行其间,步履从容,像一尾游入春水的鱼,自然而然地划开波浪。许舟跟在身后,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截青色丝绦上,指尖微扣,不动声色。
“朝中局势将变,你可知晓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,稳稳落进许舟耳中。
许舟沉吟片刻,垂眸低声道:“在下久离朝堂,所知有限。”
郡主脚步未停,侧头瞥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极轻,却如寒芒掠颈,令许舟心头微微一凛。
她看似随口,实则句句都在试探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语气不紧不慢:“张阁老命不久矣。御医断言,至多一月。他一去,朝中再无一人能掌乾坤。”
她顿了顿,似在整理思绪,又似在给许舟留消化的余地:“许阁老自顾不暇。二房之事已让他心力交瘁,子孙如此掣肘,他纵有千般谋算,也难施展。有才无后,其才必竭,终究是独木难支。”
“荀阁老?小智小谋尚可,大处眼界不足。让他协理政务,尚能妥妥帖帖。若让他独撑大局,三月必败。守成之臣,不堪托以危局。”
“苏、江二位,偏安一隅,明哲保身。此二人非无才,实乃无胆。朝中有任何风吹草动,他们第一个缩颈自保。有才无胆,与无才何异?”
“至于柳阁老……”
她话音一顿,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复杂的叹惋:“柳阁老承张公之志,推行新政,本是国之幸事。可惜他操之过急,树敌无数。纵使陛下替他扫除大半障碍,新政仍是如履薄冰。治国如烹小鲜,急火必焦;变法如行逆舟,骤浪必覆。朝中旧党明面上不敢妄动,背地里什么阴狠手段使不出来?弹章每日递入宫中,真真假假,堆积如山。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;积毁销骨,积谤污政。新政纵有千般益处,也经不起这般日日消磨。他若不知收敛,锐进者易折,孤行者易倾,张阁老一去,他便真成了孤木难支。”
"还有朝中新秀苏儒朔,二十年前,此人锋芒毕露,结果吃了大亏,蹉跎数载。如今东山再起,藏锋于鞘,随势而转,倒成了柳阁老最得力的耳目。他若一直这般蛰伏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成大气。可惜言官出身,终究是嘴上功夫。刀笔可以杀人,却治不了国。能弹劾,能造势,能搅浑一池水,却澄清不了天下。此辈长于攻讦,短于建树,纵有千般机巧,也不过是庙堂之上的清客,而非柱石。"
许舟沉默着听,未发一言。
他太清楚,这些话从不是闲聊。
她在铺陈,在等,在引。等他接话,等他露出破绽,等他露出真正的立场。
果然,郡主话锋一转:“青云书院何宴,是个人才。满朝上下,论学问,能及他者不过三人;论见识,能与他论道者,更是寥寥。可惜……”
她轻叹一声,语气里满是惋惜:“可惜此人耽于圣贤之道,一心埋首书斋,无意朝堂。我数次登门请他出山,皆被拒之门外。经世之才藏于书斋,与无才何异?济世之志困于清谈,与无志何殊?”
许舟微微皱眉。
郡主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魏润安……此人虽是残缺之身,却有经天纬地之才。昔年北狄铁骑叩关,是他力挽狂澜于既倒,才保得大玄安稳。他一手厘定的密谍之制,更是如天罗地网,将北狄细作拦在国门之外,连只飞鸟都难越雷池。论文采,他能与翰林学士分庭抗礼;论权谋,满朝文武少有人能及他半分。只可惜……”
“他终究是个残缺之人。纵有凌云之志,满腹韬略,也终究困于宫墙之内,难登庙堂之高。世人敬他、畏他,却也从不会真正信他。这般人物,若生为男儿身,怕是早已改天换地了。”
郡主说得兴起,眉宇间尽是家国天下的忧思。
许舟没有贸然答话。
这些人物,他知之甚少,柳承砚何许阁老倒算熟悉,其余阁老,不过是几面之缘罢了。倒是眼前这位郡主,一路行来,观其言行,许舟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。
她胸有丘壑,目无沟壑。
看得见庙堂之高,看不见江湖之远;论得清经纬之策,论不清人心之微。把"经世致用"四字挂在嘴边,便以为天下事皆可如此这般,大刀阔斧,迎刃而解。殊不知朝堂之上,牵一发而动全身,剪除蠹虫,往往伤及梁柱;推行善政,常常反噬自身。她口中的"有才无胆""耽于清谈",轻飘飘如判官朱笔,却不知那些"缩颈自保"之人,或许正是看透了锐进者易折的下场;那些"埋首书斋"之士,或许正是尝过了孤行者易倾的滋味。
理想是利刃,能劈开混沌,也能割伤执刀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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