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4章 热闹
“仪式结束后，祠里的乡老还会把祭祀用的麦饼分给百姓，每人一块，叫‘分福’。还发禾符 —— 一张黄纸，上面画个虎头，盖着祠里的印，带在身上，能保一年平安。咱们运气是真的好，老汉说，每年分福的时间都不固定，是乡老们用古法卜算，算是神明自己定的时辰，最晚的能拖到第三日深夜，早的也得等到第二日晌午。像今年这样，刚入夜就定下时辰、立马开始分福的，那可是几十年头一遭。”
刘重咂咂嘴，又笑道：“我还听老汉说，往年有人喝多了，抱着神轿死活不撒手，非说要跟云梦君拜把子，被家人拖回去的时候，还在喊：‘大哥你放心，明年我还来看你！’”
许舟听到这里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，险些没绷住笑出来。
刘重眼尖，瞧出他神色淡淡，便小心斟酌着问：“老大……我怎么感觉，你今晚心情好像不太好？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许舟收敛心神，微微一笑，语气平和：“怎么会？你看这满城的灯火，听这震天的锣鼓……这么喜庆的节日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刘重嘿嘿一笑，也不戳破，只把到了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，顺着许舟的目光望去。
许舟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顶敞篷大轿上。
轿身四角的白绢灯笼轻轻摇晃，绢上画着麦穗与云纹，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，将整面灯笼映得温润透亮。
轿中的虎神泥塑圆头圆脑，双眼眯成细缝，嘴角竟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—— 那笑意不像是刀凿刻出来的，倒像是真的活了，温温吞吞地俯瞰着人间，像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儿孙，又无奈，又慈祥。
抬轿的八名壮汉步伐依旧齐整，汗珠顺着脊背滚滚而下，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偶尔轻轻一颠轿身，便引来百姓一阵低低的喝彩。
孩童们仍三三两两从人群里钻出，手牵着手弯腰钻过轿底。有的孩子钻过时，会偷偷抬眼望一眼虎神，慌忙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跑。有个胆大的小子钻过去后，竟回头冲着轿子喊：“云梦君！明年我还来钻！你可得记着我！”
旁边大人笑骂：“混小子，神像面前也敢没大没小！仔细老虎晚上去咬你屁股！”
那小子一缩脖子，做个鬼脸，哧溜一下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。
清脆的笑声混在震天的锣鼓与噼啪的爆竹声里，飘得很远。
队伍继续前行，绕城的长路蜿蜒曲折，一眼竟望不见尽头。
许舟忽然停住了脚步，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喧嚣的街边，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。
灯火渐行渐远，锣鼓声也逐渐低沉，可那 “咚咚锵” 的沉厚节拍，仍在耳边回荡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那些此刻正钻轿底的孩童，终有一天会长大，会变老。他们会像他们的父辈、祖辈一样，在每一个芒种的夜晚，站在这条熟悉的街边，等着神轿经过，等着那份古老的庇佑。
这节日，会一代一代传下去。只要浮玉山还在，麦子还在长，还有人记得云梦君的故事，这香火就不会断。
真正不灭的香火，从不是庙里的长明灯，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泥塑木雕，而是人心里那点念想。
刘重见他停下，也跟着站住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去的队伍：“老大，不跟着走了吗？前面听说还有‘过火垄’的好戏呢。”
许舟摇了摇头：“不跟了，看够了。”
他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。
那是下旬的月亮，虽不算圆满，却格外清亮，银辉如水，将整条长街照得白花花的，连地上的纸屑都泛着冷光。
此情此景，若是苏瑶云、苏朝槿她们也能看见就好了。
那两个在北边生长的姑娘，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节日。她们在景城、在京城时，困在深宅大院，想来也没机会逛这样野性又热烈的庙会。
后来各自奔波，流离四方，那里也不会有安禾节。
她们这辈子，怕是都见不到这般热闹了。
苏瑶云若是在，大约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，甘棠和司琴护在她左右，她会微微仰头看着那虎神，眼里映着灯火，神色温柔而宁静。
苏朝槿则多半会指着那些钻轿底的孩童笑得前仰后合，笑着笑着，或许又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，神色黯一黯，随即又扬起笑脸，凑到他耳边说些俏皮话。
只是此时此刻，她们身处何处呢？
许舟忽然一阵恍惚。
自从那次分离，他便再也没见过二人。
苏瑶云看到她心心念念的江南烟雨了吗？苏朝槿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了吗？
甚至，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来不及说。
他甚至不知道，还能不能再见。
应该能的，他想。
可他又忽然觉得，这世上的事，怎么总是这样？
走着走着，人就散了。
热闹是他们的，也本该是她们的，唯独不是他的。
“许老大？”刘重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，“许老大，想啥呢这么出神？”
许舟回过神，眼底的那抹怅然转瞬即逝。他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。走吧，去看看那几个，别喝多了惹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朝酒肆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锣鼓声仍在回响，只是渐渐远了。
头顶，月光倾泻而下，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清冷的银。
刘重跟在后面，忽然开口：“许老大，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什么人？”
许舟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：“没有。”
刘重嘿嘿一笑：“我娘说，人望着月亮发呆，多半是在想人。我娘还说，想人的时候，越说‘没有’，越是有。”
许舟没理他。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淡淡丢出一句：“你娘的话，太多了。”
刘重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起来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多是好事儿啊，有人念叨才有人味儿……”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路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。那些跟着游神队伍走远了的暂且不论，余下的也各有去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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