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3章 入乡随俗

行至街巷开阔处，他们时而缓缓落肩，将神轿轻轻一颠。

那泥塑的虎神便在轿里微微晃动，圆头圆脑的模样，在灯火摇曳中竟像是活了过来，随时要跃出轿门，巡视四方。

每颠一下，四周百姓便齐声喝彩：“好  ——！”

那喝彩声不算高亢，却整齐划一，像是演练过无数遍，藏着最朴素的欢喜与敬畏。

刘重挠了挠头，满脸不解：“就颠这么一下，有什么好喊的？”

许舟瞥了他一眼，缓缓道：“那叫‘醒神’。抬轿的人一路颠着，是盼着神像别‘睡去’，好好看看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，看看他们的虔诚。”

刘重愣了愣，追问：“神还会睡着？”

许舟随口应道：“神会不会睡着，没人知晓。可百姓得让神知道，自己还醒着，还记着祂的护佑，还敬着祂。这，才是祭祀的意义。”

刘重点点头，似懂非懂，他思索片刻，忽然往人堆里一钻，眨眼便没了身影。

许舟不甚在意，这般大的人，在这熙攘人群中总不至于走丢。

没曾想片刻后，刘重又像个泥鳅似的钻了回来，凑到他身边，脸上满是兴奋，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雀跃：“许老大，这回可真是长见识了！”

他指着游神队伍，语速飞快：“我刚刚找机会跟旁边几个本地人聊了聊，打听到这游神的规矩，讲究得很呐！”

许舟侧头看他：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

刘重又往前凑了凑，眼里闪着光：“您猜怎么着？月亮升起来之前，乡中的壮丁都得先沐浴，不是随便擦两把，是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，再换上全新的短褐，才敢出门。我听那老汉说，方才抬轿的那几个人，光着膀子打水冲澡，还互相检查后背洗干净没，生怕沾着半点儿泥点子去抬神轿，说是对神明不敬。”

“沐浴之后，他们举着火把开道，锣鼓敲得震天响，先去安禾祠。这高碑店里有四座安禾祠，东南西北各一座，每座祠里都供着一尊云梦君的虎神像。他们把神像从龛里请出来，抬上轿子，这才开始巡城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朝前头努了努嘴，语气更急：“你看那轿子，四座祠就有四顶，东西南北各走各的道。等四坊都巡完了，最后都抬到城中心的‘四禾交汇处’，四顶轿子凑到一起，那才叫真热闹，四边的百姓都往那儿挤，抬轿的汉子们互相喊着号子，谁也不让谁，说是要让自家的神看看，比一比哪一坊的百姓更虔诚。”

他感慨万千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，整座城，不分贫富、不分男女老幼，全员都来凑这份热闹。往日春节都不及这般，春节好歹还有人在家守岁、不出门，可这安禾节，全城的人都出来了，连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老人，都让儿孙搀着，守在门口，就为等神轿经过。”

许舟没接话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街边——果然，每隔几步，便有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或坐或站，目光都凝在同一个方向。

有位老翁已经走不动路，家人便在门口摆了一把椅子，让他坐着静候。神轿经过时，他颤巍巍想撑着起身，旁边的儿孙连忙按住他，替他深深躬身行礼。那一刻，老人眼中的光亮，竟比满街的灯笼还要灼人。

许舟的目光落回前方缓缓前行的神轿，随口道：“入乡随俗，入乡随俗。高碑店这一带，天时确实和顺，称得上风调雨顺。若真如百姓所言是云梦君之功，那这般敬奉，祂也当得起。”

语气听似平常，却是发自内心。

他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，本不会为这些俗俗神神而动容。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佛，他更信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人心与道理。可眼前这一切  ——  百姓眼底的虔诚、孩童脸上的干净笑意、老人们佝偻着也要守在门前的身影，让他忽然觉得：有些东西，自己不信，不等于不存在。

何况他记得，大玄越州一带，本就有  “铺境迎神”  的古俗。

越州沿海，每年春秋两季，各铺各境都会抬着本地神祇巡游，与高碑店安禾节的仪式如出一辙。

只是越州所奉多是护海佑商的  “境主公”，巡游时伴着南音丝竹，满载海货的商船鸣炮致敬，连番邦蕃客都会驻足观望，比内陆乡社多了几分南洋的阔气与繁华。

他曾在杂书中见过记载，越州巡游更盛，彩船、彩阁、彩旗连绵数里，南音袅袅，丝竹悠扬，与海浪声缠在一起；商船放炮，硝烟弥漫，各色服饰的蕃客立在岸边，看得目不转睛。队伍里还陈列着海外奇珍、番邦香料、商人敬献的珊瑚……那才叫气派。

可热闹易得，真心难求。

越州巡游，看的是钱，是商贾们借神道之名，行炫耀之实，比拼的是谁家的排场大，谁的供品贵。而高碑店的百姓，捧出来的是新麦、清茶、自家蒸的糕饼，是他们能拿出的、最实在的最好东西。

热闹谁都能闹，这般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虔诚，却不是哪里都有。

刘重不知道他心中百转千回，只顾啧啧称奇，一脸大开眼界的模样：“我听那老汉说，这队伍要把街巷阡陌全巡一遍，沿途人家都会摆香案、供新麦、清酒，焚香迎驾，再放爆竹送行。等各坊巡完，神轿还要抬回对应的安禾祠，东祠回东，西祠回西，一个都不能错。”

他越说越起劲，手也跟着比划：“到时候，祠前会堆起大火垄，就是一大堆柴火，堆得老高，点着之后烧得通红。执事抬着神轿，直接从火垄上踏过去，一步跨过去，轿子稳稳当当，半点事没有。抬轿的人说，那火看着吓人，有神明护着，烧不着人。可我看他们说起这事时，脸上都带着后怕，我估摸着，以前肯定也有失手烧着过的。”

“看热闹的人都会跟着喊，喊‘云梦君显圣’、喊‘五谷丰登’，什么吉祥话都行。谁喊得最响，谁家今年收成就最好，那老汉亲口说的，也不知真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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