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2章 心跳
昼伏夜出。
白日深居山林歇息,入夜才出行、觅食、巡山。
是以纪念云梦君的安禾节,也暗合虎性:白日静,夜晚闹。
白日里,百姓们安静地摆摊、安静地买卖、安静地祭祀,那是“敬神”,以示庄重;夜晚里,他们敲锣打鼓、游神唱戏、钻虎肚、撒纸钱,那是“娱神”,以求欢愉。
敬与娱,一静一闹,一昼一夜,正好凑成了一个完整而圆满的节日。
怪不得,官府要特意下令三日不宵禁。
许舟和刘重两人跟着游神的队伍,顺着长街一路往东。
其余几人领了钱,早已散入人群不见踪影。
庞如运嚷着要去买禾心饼,赖川惦记着云芝摊子,吕顾几个则约着要去街尾酒肆坐坐。
刘重原本也要跟去凑热闹,脚步却顿了顿。他回头瞥见许舟孤身一人立在喧嚣街头,神色平静,似乎并无饮酒作乐的兴致,便索性收住了脚,转身跟在了许舟身后。
“老大,不去喝两杯?”刘重随口问道。
“不了,走走看看也好。”许舟淡淡一笑,“这安禾节,难得一见。”
游神需绕城一周,街巷绵长,行步又缓,一时半会儿绝无停歇之意。
远处锣鼓依旧震天,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,节拍沉厚稳重,敲得人胸口都跟着一起起伏。
这鼓点不似军中战鼓那般急促逼人——战鼓一响,便要见血;也不似戏班锣鼓那般花哨婉转,唱的是才子佳人离合悲欢,图个耳根子喜庆。
它是沉稳的、厚重的,仿佛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节奏,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,像是有人用鼓槌,敲着这片土地的脉搏。
刘重听着听着,忽然嘀咕一句:“这鼓点……怎么听着跟心跳似的?”
许舟没接话,但他觉得刘重说得没错。
这鼓点,确实像心跳,像高碑店千百年来,一直活着的心跳。
行过街角,队伍中又添了几般花样。
有数人身穿彩衣,那彩衣并非什么名贵的绸缎,只是寻常粗布染成了红、黄、绿三色,缝得宽宽大大,穿在身上晃晃荡荡,像把三块田地里的颜色直接披在了身上。头上戴着竹编凉笠,笠沿垂着一圈细碎彩绸,随脚步一颤一颤,在灯火里闪着细细的流光,宛如田埂上摇曳的野花。
刘重看得眼睛发直,忍不住咋舌:“这打扮……好家伙!这红黄绿往身上一披,比岁日还喜庆!”
许舟轻笑一声:“鞭炮响,锣鼓喧,可不就是比岁日还喜庆么?”
那些汉子手执着扎满麦穗与彩绸的长幡,幡竿足有丈余高,顶端扎着一束束新麦。麦穗金黄饱满,麦芒在灯火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,熠熠生辉。幡上用墨写着 “安禾”“护境”“风调雨顺” 等字,笔力虽显拙朴,却透着一股朴素的虔诚。彩幡随风轻扬,麦穗沙沙作响,仿佛把田野里的风,也一并带进了城。
更有几名汉子扮作护田神将,面戴木雕彩绘面具——红、黑、金三色相间,眼睁如铃,眉须倒竖,嘴里露着两排白牙,看着凶悍,却又带着乡间庙会独有的滑稽,像是故意吓唬人,又怕真吓着谁,反倒生出几分憨态。
他们手持木戈竹剑,戈头是木头削的,涂了银粉,剑身是竹片,缠着红布条。一步一顿,姿态威猛,却藏不住土里土气的喜气。
有孩童跟在神将身后,学着他们的模样,手里举着小树枝,也一顿一顿地走,走得歪歪扭扭,惹得旁人阵阵发笑。
一个小丫头举着树枝追得太急,一头撞在前面神将的腿上。
那神将回过头,面具里传出闷闷的声音:“小妮子,撞着神将了,当心晚上做噩梦,老虎来咬你屁股!”
小丫头吓得一缩,周围人笑得更欢了。
每过一户门前,那家便有人端出香案,摆上新麦、糕饼、清茶。
不设牲醴,只以五谷时鲜敬神。
这是涿南汴北流传已久的古礼,所谓 “血食祭兵,谷食祭神”,神明护佑庄稼,便以庄稼供奉。牲畜有血有泪,是人间恩怨;五谷干干净净,是天地馈赠。用五谷敬神,人与神之间,便只有收成,没有亏欠。
待到神轿将近,便点燃一串爆竹。“噼噼啪啪” 的声响里,纸屑与烟火气一同散开,整条长街,都浸在一片暖烘烘的喜气里。
那爆竹声不似寻常节庆那般密集炸响,反倒疏疏落落、此起彼伏,一家燃尽,另一家才缓缓接上,像是用细碎的噼啪声,为神轿铺就一条暖融融的引路之道。
前头人家的硝烟还未散尽,后头的爆竹便又响起,淡白的烟霭缠缠绕绕,整条长街都似浸在朦胧云气里,混着烟火与麦香,格外动人。
也有家境普通的人家,无力备下精致香案,只在门前摆一束新麦、一盏清水,躬身行礼,那份虔诚,却与富户别无二致。
许舟看得真切,那些躬身的百姓,腰弯得极深,头低得极沉,久久不曾起身。那不是应付差事的敷衍,是发自肺腑的敬畏,是藏在烟火气里的真心。
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腰杆早已佝偻得弯不下去,便静静站在门前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浑浊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顶越来越近的神轿,直到轿身缓缓从她面前驶过,她才颤巍巍地放下双手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虔敬。
他们拜的自然不是那尊泥塑的老虎。
泥塑会旧、会裂、会坏,风吹雨打终成尘土。
他们拜的,是心里那个护佑了此地千百年的云梦君。那个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早已融入血脉、刻进骨子的信仰。
只要人心还在,那个“神”,就永远不会倒。
许舟一路行来,目光落在那抬轿的八人身上。
只见他们步伐齐整得惊人,脚步抬得一样高,落地一样沉,连呼吸都似事先商量好一般齐整。那八人都是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身着一色青布短褐,腰间扎着红绸,汗珠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,在火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。轿杠早已在他们肩头压出深深的红印,可脸上没有半分怨色,反倒透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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