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5章 可算到了
许舟心中一动。
女儿宁死不遵婚约、朝中资深老臣、性格迂腐刚直、姓林、被郡主当众刺痛却不敢反唇相讥……几条线索一合，指向已然清晰。
刑部左侍郎，林见素。
林见素，年近五旬，为官三十载，以铁面无私著称。他在刑部多年，断案无数，刚正不阿，却也因太过刚直，得罪了不少权贵。
而他的女儿，正是林羡如。
想到这里，许舟神色微复复杂。
林见素为女儿安排的本是门当户对的婚事，可林羡如抵死不从，闹到绝食自尽，险些酿成大祸。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。
可林见素不该在京城中吗？
许天赐、许修义、张保暴毙一案牵连甚广，林见素身为刑部左侍郎，正当其冲，又被陛下下旨协理此案，理应坐镇京师，怎么会出现在此地，还与郡主同行？
他念头电转，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背影上。
林见素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郡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，久到甲士们的马蹄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终于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：“殿下口舌之利，老夫今日领教了。可妄议他人家事，非有德者所为，殿下饱读诗书，不会不知这个道理。为逞一时之快，而失却自身气度，老夫替殿下惋惜。”
他顿了顿，睁开眼，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，语气稍缓：“况且，若不是殿下执意南下，老夫此刻仍在京城理事查案，何至于跑到这荒郊野外，受你这般数落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感慨：
“不过……郡主倒是提醒了老夫。稍后到了高碑店,老夫便修书一封回京，试着与那丫头缓和缓和关系。”
郡主微微一怔，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回应。那一瞬间，她脸上原本蓄势待发的讥讽，像是被一盆温水浇灭，只剩下一丝错愕。
林见素望着前方长路，缓缓续道：
“老夫一直以为，她不懂事、不知好歹，不明白老夫为她安排的乃是何等稳妥的好人家。可这几日与殿下同行，见识了殿下的锋芒，老夫忽然觉得……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，看不懂如今年轻人的心思。想当年，老夫年轻气盛时，父母亦曾摇头叹息，道老夫"冥顽不灵"。如今轮到老夫做那摇头之人，原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沟壑，并非老夫一家之痛，古今皆然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许：
“再者，见过了旁人的蛮横无理、任性妄为，回过头来再看小女，才发现她其实已经算是十分懂事了。她不过是想要个自己选的人罢了。这有什么错呢？罢了罢了，老夫就这一个女儿，若她真不想要这门亲事，老夫就不逼她了。”
郡主僵在马上，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她愣在那里，张了张嘴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之词，此刻却如鲠在喉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本想用最尖锐的话去刺痛这个顽固的老臣，可对方却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铠甲，露出了软肋，甚至主动认输。
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，让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林见素却没有再看她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番掏心话，只是随口一句叹息。
片刻后，他才重新开口：
“到了高碑店，休整一日，明日再出发。殿下莫再多费心神，省些精神，应付后面的路。”
郡主咬了咬唇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轻轻别过头，一路沉默。
高碑店城，是大玄涿州最南端的咽喉要地。
这座城不算大，却扼守着京南官道的命脉——北连涿州，南接汴州，往东可抵江州，往西便是连绵太行。四方商旅往来，车马昼夜不绝，虽算不上通都大邑，却凭这四方通衢的地理位置，比寻常县城热闹了不止十倍。
若论距离，高碑店并非离浮玉山最近之处。真正贴近山脚的，是新城县——那城几乎就建在山麓之下，站在城头便能望见浮玉山终年不散的云雾。可要去新城，必先过高碑店。若绕开此地，便得向东折入险峻山道，翻越数重岭壑，平白多耗百余里山路，耽搁三五日行程。是以，无论是进山采撷云芝的百姓，还是前往浮玉山脚下祭祀的香客，都要先在高碑店落脚歇息一夜，次日方能继续东行。
……
晌午时分，日头正烈。
许舟一行人，终于踏入高碑店地界。
原本狭窄的官道在此处骤然开阔，足容三车并驾齐驱。路面虽是夯土所筑，却被经年累月的车辙碾得瓷实发亮，连尘土都扬不起来，唯有车轮滚过处，腾起一层薄薄的黄烟。道旁歪歪斜斜立着几座草棚，棚下支着几口大铁锅，茶水蒸腾的热气混着草木香飘出。
几个骡夫蹲在棚前，正用草刷仔细刷洗牲口，见马车驶来，头也不抬，只顺手将脚边的粪堆往路边踢了踢。
远处，城墙轮廓已清晰可见，不算高耸，却修得厚实稳重。墙根下早已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影，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田野依旧广袤，只是田里种的不再是金黄的麦子，而是齐腰高的苜蓿，专供过路骡马嚼用，绿意盎然。
“可算到了。”刘重抹了把额头的汗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众人来到城下。
高碑店东门外，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出，足有数十丈长。队伍里有挑担的货郎、赶骡车的商贩、背包袱的行脚僧，还有牵驴的农户，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口袋，不知装的是新麦还是山货。
人挤人，肩擦肩，一点点往前挪动。
许舟与刘重走在前头，领着余下八人，排到东门队伍末尾。
城门洞内阴凉幽深，穿堂风呼啸而过，带着一股马粪、干草与烟火气混在一处的味道。门洞两侧石壁青苔斑驳，刀痕累累，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兵戈留下。头顶城楼之上，一面大旗迎风舒展，绣着“高碑店”三个大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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