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9章 血海深仇
“幸好峭壁半腰处有个妖鸟的巢穴，我拼着一口气杀了那妖鸟，和阿炳躲在那巨大的鸟蛋里苟延残喘。他们似乎以为我们摔死了，便不再搜寻，转身去追杀其他人了。后来的事，你们大概也就都知道了。”
吴今臻手腕一抖，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，火星四溅。
“至于为何黑龙卫要追杀我等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龌龊。但似乎……他们同山里的某些精怪，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。”
他顿了顿，神情疲惫：
“替那些精怪输送修行者的躯体，助它们突破瓶颈。我们这一队猎妖客，本是去剿妖的，却成了待宰的羔羊。如今，应该只剩下我和江炳这两个漏网之鱼了。”
仲茂仙沉默地听完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半晌才从胸腔里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，低声哀求道：“吴大哥……先不说这些了，咱们先回城。从这里到范阳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。我身上还有几粒救命的丹药，是去年托人从江南重金求来的，虽不能起死回生，却也能续命吊气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吴今臻摇了摇头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，“他们既然已与妖物勾结，城中定然布满了眼线。此时回城，无异于自投罗网，是条死路。”
仲茂仙猛地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瞬间布满了血丝，声音陡然拔高，怒道：“那也该回去！既然横竖是死，何不死得其所？说什么同他们斗到底！范阳到京城不过快马三日，等你治好了伤，我仲茂仙亲自去敲登闻鼓！告御状！不死不休！这般畏首畏尾，左右顾忌，你何时变得这般懦弱？！”
“茂仙哥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是——”江炳急促地开口想要解释，却被仲茂仙愤怒的眼神逼得一滞。
“我来说吧。”吴今臻抬手，轻轻压下江炳的话茬。他那双浑浊深邃的眼眸，越过情绪激动的仲茂仙，缓缓落在了许舟身上。
他仔细打量着那个年轻人——晨光熹微，许舟静静地站在一旁，衣摆上还沾着昨夜搏杀留下的暗红血迹，神情却平淡如水，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悲欢都与他无关。
吴今臻指了指许舟，问仲茂仙：“不说其他的。这位公子，信得过么？”
仲茂仙抿着嘴，眉头紧锁，沉默了片刻：“信得过。”
吴今臻点了点头，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几分，他又看向许舟，嘴角扯出释然的笑容：“也是，是我多虑了。能轻易斩杀神藏圆满境人物的高人，犯不着害我等蝼蚁。既然仲茂仙信得过，我便信得过。”
“我还记得当年你来涿州的时候，”
吴今臻的声音飘忽地回忆道：“和阿炳差不多大。少年意气风发，初次见面便与我说要当猎妖客，说要杀尽天下妖兽，为你爹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，有些欣慰道：“一转眼，你和阿炳都长大了。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猎妖客了。”他看看仲茂仙，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江炳，眼神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“长大了好啊。马上该娶妻生子了，成家立业了。只不过我这把老骨头，怕是看不见了。”
仲茂仙眼圈一红，再次低声哀求：“吴大哥，别说了。同我回城吧。你知道江大哥的本事，这种毒他定能解的。”
吴今臻耸了耸肩：“不走了。没地方可去。也不是毒的事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，又被山风无情地撕扯、吹散。
“承平二年，我来涿州投军；承平五年，做了猎妖客。一当就是四十多年。算起来，在城里安家的日子，还没在深山搏命的日子多。”
他又吸了口烟，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，“当了这么多年猎妖客，妻子走了，儿子没了，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没了。这深山老林也邪性，树影长得像坟头的幡儿，冷不丁一看，心里都发寒……说心里话，我这一辈子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折在妖兽手里，被它们撕碎吞肚。可千算万算，却没想到，最后会是折在人手里，折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仲茂仙愣住了，嘴唇颤抖着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吴今臻笑了笑，自嘲道：“其实……我本不想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，怪丢人的。可现在想想，反正都要死了？索性都说了吧，免得这满腔的冤屈，连个听的人都没有，死后连个记挂的人都没。”
四周一片死寂，只有山风穿过林间的呜咽声。
几片落花被风贴着地面卷起，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。
吴今臻又吸了口烟：“我自己自然是不怕死的。横竖这条命也是捡来的。可江炳呢？江之宁呢？这些黑龙卫能出现在这里，定然是有人暗中授意。我吴今臻孑然一身，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不要紧，可你们呢？你仲茂仙忘了你还有个年事已高的老母亲，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在城里？”
仲茂仙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今臻。
吴今臻的目光越过近处的山峦，望向远处那座沐浴在日光里的范阳城。
那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，此刻在晨光中显得那样近，却又那样远，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：
“可我不甘心啊。”
“仲茂仙，你父亲是死在妖手里。我儿子也是死在妖手里。我爹也是死在妖手里。江炳他爹在妖手里没了一条腿，还落下了病根，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……”
他又吸了口烟，烟雾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的面容，只留下一双燃烧着仇恨与不甘的眼睛：
“我们这些人，世世代代，祖祖辈辈，积攒下来的仇恨，流干了血，拼光了命。”
“可便有人……与妖勾结，狼狈为奸，视人命如草芥！”
“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。可能有他们的打算，有他们的宏大考量。”
“可我等的生死不要紧，涿州猎妖客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，又算什么？难道就为了所谓的‘大局’，都要化作一捧黄土，任人践踏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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