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8章 油尽灯枯
“吴大哥！”仲茂仙趋前一步，声音焦灼，“我背你走吧！范阳就在眼前了，进了城，寻了江大哥，便万事大吉！”
吴今臻闻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洒然的笑意：“茂仙，不必费心了。油尽灯枯，我是真的累了。”
“说什么胡话！”
仲茂仙不由分说，弯下腰就要将他往背上拽。
吴今臻却轻轻一挣，避开了他的手，自己挪步至道旁一块被晨光浸得温热的青石旁，缓缓落座，摆了摆手：“罢了，让老哥歇口气吧。”
“噗通”一声，江炳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，膝盖砸在泥土里，溅起些许尘埃。
少年的眼圈通红，眼泪夺眶而出，顺着脸颊滚落：“师父！走吧！范阳城就在山脚下！我爹是神医，他肯定能治好你！他什么病都能治！”
他又猛地转向仲茂仙，急切道：“茂仙哥！师父又犯犟了！你快背着他走啊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山风忽起，穿林而过，卷起林间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瓣，贴着地面打着旋儿滚过。
粉的、白的，像是一场迟来的春雪，掠过他们脚畔，无声地飘向远方。
许舟忽然开口：“伤你的，不是妖吧？”
吴今臻坐于风中，看着那些花瓣从身侧滚过，去而不返。
他抬眸，定定地望向许舟：“公子此言何意？莫非公子也中了瘴气，开始说胡话了？”
许舟摇了摇头，目光如炬，落在他左腿那道暗红的伤口上：“你腿上的伤口虽然剜去了腐肉，止了血，但观衣物破损的边缘走向，乃是箭伤无疑。那箭头呈三棱状，入肉后撕裂皮肉，创口边缘参差不齐，与妖兽爪牙造成的撕裂伤，截然不同。”
吴今臻瞳孔微缩，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笑出声来，颇有几分意外的欣赏：“你小子……公子究竟是何来头？竟能仅凭这点痕迹便洞察至此？”
许舟神色淡然，摇头道：“无甚来头，不过是近日刚调来范阳任职的小旗罢了。这伤口痕迹分明，常人只要细心留意，皆可辨之。只不过他——”
他微微侧首，下巴朝跪在地上的江炳抬了抬，“不知为何要与你一同隐瞒，兴许是你们早已提前通过气，串通好了口供。”
他又将目光转向愣在一旁的仲茂仙，语气平缓：“而他，则是关心则乱，心乱如麻，根本没往那处细想。”
仲茂仙闻言，如遭雷击，整个人愣在当场。
他看看神色淡然的许舟，又看看一脸坦然的吴今臻，最后落在跪在地上、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的江炳身上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，阴云密布：“吴大哥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吴今臻轻叹一声。
仲茂仙转头瞪着江炳：“阿炳，到底发生了何事？给我说清楚！一字不落！”
江炳身子一颤，支支吾吾，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吴今臻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莫要为难他了。这事儿，我来说吧。”
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强打起精神，将佝偻的身子硬生生挺直了几分。
那双浑浊深邃的眼眸，越过近在咫尺的仲茂仙与许舟，望向远处那座范阳城：
“只是今日这些事，莫要同承礼说了。你们也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，性子又烈，你们也骗不过他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你只当今晚没见过我和江炳，只当我死在狼妖手里了。说不定朝廷还能给我个追封，给阿炳他爹留点抚恤银子，够他下半辈子糊口便好。”
仲茂仙低着头，双手紧握成拳，声音颤抖：“吴大哥……这到底是何事？何至于此？”
吴今臻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笑骂道：
“你急什么？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，沉不住气。你忘了当年你跟着承礼进山……”
提到当年事时，他的笑容微微一敛。
他不再多言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根半旧的竹节烟枪。
那烟嘴处被岁月和掌纹摩挲得油光发亮，泛着温润的包浆；烟锅是黄铜所制，边缘已被火燎得有些发黑。他又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粗糙的烟丝，慢慢地、仔细地塞进烟锅里，用拇指一圈一圈地压实。
一旁的江炳早已泪流满面，却强忍着不敢出声，默默掏出火折子，凑上前去替他点上。
“嗤”的一声，火光跳动。
吴今臻深深吸了一口，肺叶鼓动，随即缓缓吐出。乳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间袅袅溢出，在清冷的晨光里盘旋升腾，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。
“真舒坦啊……”他眯起眼睛，叹息道：“临死前来上这么一口，这辈子的苦楚都散了，不用喝孟婆汤也能睡个安稳觉了……”
待那口烟雾散尽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我和江炳躲在那山坡的山洞里，不是因为妖兽来了。是因为人。”
仲茂仙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。
“有一骑不知从何处来的黑龙卫，”吴今臻继续说道，“穿着玄铁重甲，戴着狰狞的鬼面，修为深不可测。他们在驱赶猎妖客。”
“驱赶？”仲茂仙失声惊呼。
“对，驱赶。”吴今臻苦笑一声，“他们将我们那一队人，像赶羊一样，往鹰愁涧深处驱赶。稍有不从者，或是试图逃离者，当场就被弩箭射杀，连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。
“我和江炳发现不对劲，趁着混乱先溜了。后来他们发现了我们。我护着阿炳，一路狂奔，他们在后面追。追到那处山坡时，有人用弩箭给了我一下——就是公子说的那种三棱箭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左腿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，忍不住笑骂一声：
“奶奶的，这些黑龙卫装备精良、修为高深，却还要耍这些阴招。那箭头上淬了妖毒，见血封喉。我护着阿炳，一时不察，脚下打滑，竟从山崖上滚了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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