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1章 天下第一道
片刻之后，仲茂仙缓缓转过身，望向许舟。
“这些都是平日里和我们一道进出山林的猎妖客。” 他声音低哑，目光掠过地上那排头颅，声音沉了几分，“裴大科、岳秉、戚也道、田硕…… 都是老熟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抬眼看向许舟，语气里透出一丝庆幸：“还好，这里面没有吴大哥和江炳。”
许舟轻轻点头：“事不宜迟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便转身朝东边走去。
仲茂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随即起身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可许舟刚走出几步，又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望向那片散落着碎骨残肉的林间空地，又看向仲茂仙，淡淡开口：
“平日里，这些战死的猎妖客，尸首如何处置？”
仲茂仙一怔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。
“离城近的，卫所会派士卒前来收敛尸骨、清理战场 —— 也就是您这一旗今日接到的差事。” 他顿了顿，视线落回那片狼藉之上，声音渐沉，“像这种离范阳几十里远的地方，一般见着了，便就地掩埋。虽不能让他们落叶归根，好歹有个归宿，不至于被野狗啃食、曝尸荒野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收回目光：
“只是眼下时间紧迫，只能先搁下。等找到吴大哥和江炳，回来再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打断。
许舟沉默片刻，右手忽然并指如剑。
仲茂仙正疑惑，下一瞬，尘土骤然扬起！
“轰 ——！”
他下意识抬手遮脸，眯眼从指缝间望去 —— 只见两道流光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，疾掠而下，直直贯入地面！那光影快得近乎无形，只眼前一花，地面便轰然炸开！
待尘埃落定，地上已然多了一座深坑。
坑壁光滑如削，坑底平整如砥，仿佛被无上利器一气呵成拓出。
更令人惊愕的是,那些散落的碎肉、白骨、头颅，不知何时已尽数落入坑中，整整齐齐码在坑底。
仲茂仙一时怔住。
“轰！”
又是一声巨响 ——
尘土再次翻涌！
那两道流光在坑中飞旋穿梭，快得只剩残影，将坑边浮土一铲铲推入坑内。不过几息之间，深坑已被填平，地面隆起一座小小的坟包，与周遭林地浑然一体。
尘土散尽。
许舟仍保持着并指如剑的姿势，朝不远处一株枯木凌空一划 ——
“咔嚓！”
枯木应声而断，切口齐整如镜。
许舟抬手轻招，那截断木便凌空飞起，落于坟前，稳稳插入土中，化作一方简陋墓碑。
仲茂仙缓缓放下挡在脸前的手，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切。
他怔怔看着那座新坟，看着那截立在土中的枯木，再看向许舟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 ——
这……这是如何做到的？
他只看见尘土飞扬，只看见光影穿梭，只一眨眼，那些横死的数十具尸骨便已入土为安。
是剑。
那一定是剑。
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剑，才能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？
仲茂仙本就是猎妖客，行走江湖多年，见过的练剑之人不计其数。
他素来知道剑为百兵之君，知道剑道功法向来最贵、最难、最讲究心性根骨，更知道江湖上素有“天下第一道，莫过剑道”之说。
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。
那些所谓的剑道高人，哪个不是一剑出鞘便龙吟虎啸？哪个不是剑气纵横十丈，动辄裂石断木、惊鬼泣神？又哪个不是把佩剑当命，日日擦拭、夜夜温养，藏于鞘中，轻易不示于人？
可眼前这位——
竟用剑挖坑埋尸。
仲茂仙心头一震，忽然想起先前种种：
递酒时，他说“喝酒误事”；
取丹时，他神色淡然，仿佛两颗神藏妖丹不过寻常物件；
求他救人时，他不慌不忙，谈条件如谈买卖，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这个人，到底是什么来路？
他张了张嘴，想问。
可话到舌尖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江湖自有规矩，各人有各人的路数，各人有各人的底牌。不该问的，不问；不该看的，不看。
这是活命的常识。
更何况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，刚刚抬手之间，便让数十具残骸入土为安，连坟头都整得齐整肃穆。
仲茂仙识趣地闭了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，转身朝东边引路：“公子，这边走。翻过前面那座山头，便是鹰愁涧了。”
许舟点头，迈步跟上。
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，投在满是枯叶的小径上。
身后，那座简陋的坟包静静卧在林间空地，一截断木立在坟前，上面一字未刻。
可那些死无全尸的亡魂，至少不再曝于荒野，任风蚀兽啃。
他们有了归处。
……
……
常言道望山跑死马，这话半点不虚。
鹰愁涧主峰明明就在眼前，山势巍峨险峻，峰顶隐在云霭之中，看着好似抬步便能到。
可真走起来，翻过一座山，还有一座山，穿过一道沟，还有一道沟。那主峰始终悬在前方，不远不近，仿佛故意戏耍着赶路的人。
从午后走到日影西斜，许舟终于停步，回头看向仲茂仙：“还有多远？”
仲茂仙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抬手指向前面那座被落日染成金红的山头：“不远了，翻过前面这座山头就到。”
许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：“这是你第几次说翻过前面山头就到？我都懒得数了。”
仲茂仙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：“公子，您方才走那些……算不上正经山头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刚翻过来的山丘，“那才十几丈高，顶多算个土坡丘陵，正经山头，得是能遮得住视线的才算。”
许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那被称作土坡的山丘，放在平原上已是不矮的丘陵。
他轻叹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涿州东南这片山区，远比他预想的辽阔。
太行山脉自此向东绵延，余脉起伏不断，层峦叠嶂，一座连着一座，如同巨人横卧的脊背。山间长满落叶松、白桦与椴树，经年累月的落叶堆成厚厚一层腐土，踩上去绵软无力，很难借上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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