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0章 死不瞑目
许舟跟在他身后，步子不紧不慢，目光却一刻没停，扫过两侧林木，留意地上痕迹，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影。
“刚才刘重他们，都回去了？”
许舟忽然问。
仲茂仙头也不回，脚步不停：“我们遇上的只有刘重、庞如运、吕顾他们六个，还有三个，应该往别的方向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补了句：“如今山里没了妖兽，只要不自己寻死，应该能平安下山。”
许舟点了点头。
又沉默走了一段，他再次开口闲聊道：“你们猎妖客，靠军功赚了不少银子，还没凑够买天材地宝的钱？”
仲茂仙身形微顿，只一瞬，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。
片刻后，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：“其实，早就够了。”
许舟没吭声，就安安静静待着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可天材地宝这东西，不是凑够银子就完事儿的。”
仲茂仙顿了顿，语气无奈，“说白了就是有价无市。你明明知道药在哪儿，也知道得花多少钱，可人家不卖给你，你又能如何？”
许舟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既然银子早够了，为啥还出来拼命？去京城享享繁华，不比这山里刀头舔血强？”
仲茂仙忽然低笑一声，笑声撞在山林里，惊得几只不知名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，我也这么想。”
他垂着头，额前碎发遮着脸，看不清神情，“可谭老大不听啊。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，没个正形，我每回跟他提这茬，都得被他臭骂一顿。”
许舟多了几分好奇：“为啥？”
仲茂仙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一块凸出来的山石上，背对着许舟，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鹰愁涧主峰。
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，掀动他的衣摆，脸上那条十字刀疤，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愈发扎眼。
片刻后，他才缓缓开口，低声感叹道：“因为咱们跟妖，有不共戴天之仇啊。”
许舟没接话，就安安静静听着。
“人都说自己是万物之长、万物之灵，这话没错。可你知道不？”
仲茂仙转过身，看向许舟，“对那些妖物来讲，吞人的血肉，尤其是修行者的血肉，能助长道行；可对咱们人来说，妖兽的血肉、妖丹、筋骨，也是难得的大补之物。”
“仿佛老天爷一早就写好了，我们和它们，生来就是死敌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又飘向远处的山影：“我们恨它们，它们也恨我们。尤其是涿州这地界的大妖，要是猎妖客落到它们手里，不会一刀杀了了事。它们会扒你的皮，抽你的筋，当着你的面，一口一口嚼碎你的血肉，让你看着自己被吃干净才肯罢休。所以啊，吴大哥和江炳，必须得救。”
许舟静静听完，过了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走吧。再晚些，天该黑了。”
仲茂仙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抬头问：“公子，你到底想让我们四个南下做啥？”
许舟耸了耸肩，语气随意：“到时候再说，我先给你露露诚意。”
说着，他抬步越过仲茂仙，径直往前走去。
远处，鹰愁涧主峰的轮廓愈发清晰，像一头蛰伏在雾气里的巨兽，他已然不需要人带路了。
仲茂仙又是一怔，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年轻人，年纪不大，话不多，却步步为营，句句有分寸。不逼迫，不强求，却让人无法拒绝，也无从推脱。
他定了定神，深吸一口山间的凉气，望向东方雾气缭绕的鹰愁涧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身影渐渐没入苍茫林影之中。
……
仲茂仙又走到许舟前头，拨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，脚下不停，嘴也没闲着：“其实现在涿州的大妖，已经不多了。”
他边走边说，语气里掺着几分感慨，回忆道：“听老一辈的说，十几二十年前那才叫猖獗，山里有，林子里有，有时候连官道上都能撞上。其中不乏真灵境的妖王，那是能化人形、会说人话的老怪物，普通猎妖客碰上，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许舟随意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两旁越来越密的树林。
“可朝廷每隔几年就派大宗师来清剿。”
仲茂仙继续道，“那种层级的人物，我们见都见不着，只知道他们一来，进山转一圈，再出来时，山里的妖气就淡了三成。前几个月又来了一批，听说是从无何有山请来的真人，在山里转悠了小半个月，杀了好几头神藏境的妖兽，甚至弄死过一头真灵境。现在的涿州，按理说是没有真灵境妖王了。”
“所以这几年，明明大家都知道涿州有妖，这边的商贸反而越来越繁华。” 他回头看了许舟一眼，“你想啊，野外有妖兽，山匪就少了，那些匪类再横，能横得过妖兽？可妖兽呢，又有人定期清理，不至于泛滥成灾。对跑商的人来说，反倒是件省心的事。”
许舟刚要开口，仲茂仙却忽然顿住脚步。
他怔怔望着前方，像被钉在原地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许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前面是一片林间空地。
空地上，散落着几十块碎裂的尸骸，有的粗如臂骨，有的细若指节；有些还能辨出是腿，有些勉强看出是手，但大多已被啃得血肉模糊，白骨森然。
碎肉黏在骨架上，血迹早已干黑发暗，在阳光下泛着一股诡异的暗红油光。
死不瞑目。
几颗头颅滚落在尸堆之间，眼眶大睁，空洞地望着天，嘴巴大张。
场面阴森可怖。
仲茂仙一步一步朝那片残骸挪过去。
他跨过断裂的肋骨，绕开半颗被咬过的头颅，蹲下身，伸手在碎肉与骨堆里翻找。
他不嫌血污，不怕惨状，只是小心翼翼地，把一颗颗头颅从尸堆里翻出来，在地上一字排开。
许舟站在不远处，静静看着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，在仲茂仙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动作很轻，神情看着平静，可眼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沉下去，沉到看不见的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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